迎著風然後閉上雙眼:Musette-Datum



Musette,來自遙遠的國家瑞典,陌生的名字。
(剛才試著google了一下,關於他的資訊實在少得可憐。)
他從地球的另一端,帶來了一陣清涼的風。淺淺的輕輕的,四週都給化成了草原,迎著風,我們緩緩閉上眼睛。。


他的作品裡沒有濃厚的色彩或者戲劇化的段落。
第一次聽它,伴隨著曲子,我偷得了一個沁涼好眠的夏夜。
第二次聽它,愛上了裡面出其不意,隨興無比的口哨聲。
每多一次聽它,就會發現不同的可愛。


附上Musette的MySpace超連結如下,想要在大熱天節能減碳一下的同學不妨聽聽。
www.myspace.com/musettes


貼心的是,在Datum這張專輯的同時,Musette也同步發行了demo [Carefully Collected Cassette Tapes],並且還慷慨地提供樂迷們下載喔。這張專輯就像是Datum的草稿,裡面充斥著沒有修飾過的呼吸聲、說話聲、笑聲,不小心彈壞了的某個小節。
其實我喜歡Carefuuly Colleted更多一點,就因為它並不是那麼完美,反而才貼近我們時而平順、時而荒謬的真實人生。

Uncle Ko

1.

柯大叔的前東家是公司一直有在配合的某forwarder。

初次見面是俺剛來到公司時,由前輩葛雷絲姐姐引見的。不曉得是我眼殘還是他累得像豬頭,我還以為他已經年過四十了,後續與他聯繫時,就稱他為大叔。

直到某天,和他們家的OP在電話裡提及與BOOKING無關的前中年期危機等等,敝人過HIGH地爆出一句:「大叔都快五十了,前中年期危機可以向他討教的啦!」

只聽見話筒另一端爆出笑聲,「哇哈哈哈,咳咳咳~小柯明明是六年級生,哪可能快五十歲~」OP邊笑邊咳嗽。

「哇靠,他謊報年齡的吧!!」 俺正經反駁道,「幹嘛謊報!!都這把年紀了難不成想要學人家出道當偶像嗎?」

大概酸了幾句類似像上述那樣的話,最後因此打破OP的心防(?),直接從互稱〇小姐,變成直呼名字後兩碼了這樣。


2.

柯大叔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在組團在PUB駐唱。據他說他那時候是吉他手。

「阿你是在上海百樂門駐唱喔?」聽到這件事之後,我當下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樣的。囧>

弔詭的是,敝人認識的幾個吉他手,不知怎的,有好些個謎般直接或間接變成SALES。

比如我家兒子。
比如在瑞士賣filter,被老婆規定一個星期只有42塊歐元當零用錢的亞歷山大先生。

現在再添上這位大叔。

然後,聽說他老婆是護士。
護士耶!!(好吧,我承認我毫無理由地開始胡思亂想起來XD)
曾聽大叔提過一丁點往事。
對照在全家福相片裡美麗而恬靜的她,實在難以想像她曾經愛得如此轟轟烈烈。

「人都會犯錯的。」我搖搖手,說道,「趁她後悔嫁給你之前,請把她好好鎖在家裡。」


3.

為了方便起見,營業時間除了接也接不完的電話之外,SKYPE是一定要的。
除了聯絡用,有時會在狀態列上敲上幾個字宣示敝人當下的心情。
例如:我要在牆上寫個恨字~
例如:閃光節到了,我們來團購墨鏡!!(握拳)

某次,敝人夢見和一群身手矯捷的土著在大溪地之類的地方跳著奇怪的街舞。
舞台底下坐著慈禧太后打扮的阿婆一名。
一旁很逼真的、竟然安插了一群太監忙來忙去的。

神奇的是,無論我們作什麼高難度的地板動作,太后就是不為所動。
只有在我們變換隊伍的時候,太后才會稍微昂起下巴,露出嘉許的眼神。

於是,在那一瞬間,我和土著們突然心意相同了,我們決定捨棄所有的舞步、不停地變換隊伍,以奪得太后的嘉許。

最後,我就在太后滿滿的嘉許的眼神當中,迎接了早晨的太陽,結束這個累死人的夢。

先說喔,這個夢很真實,我甚至可以回想起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場景以及人們的臉孔。
醒來之後也感到特別的疲倦,就像真的在夢中換了一整晚的隊型那樣。

當然,作了怪夢的這整件事並不能當作請假不去上班的理由。
假單上如果把這件事寫上去,應該會被當瘋子吧我想。

於是,帶著疲憊身心的我,到了辦公室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SKYPE的狀態列改成:
「太后不斷露出嘉許的眼神」。

下班前,在我自個兒都快淡忘這件事之餘,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啪啦一聲接起話筒,劈頭,大叔用羞澀的語氣問道:

「厚,我憋不住了啦,請問妳狀態列那句到底是什麼意思?我google了快半個鐘頭都查不到耶!」

「蛤?」

「我試過用 太后+嘉許 或者 太后+眼神 或者 太后+露+出(→這一組查詢到底會跑出啥結果阿Orz)等等,都查沒有耶,那到底是什麼新術語阿?」

哇咧,那才不是什麼新術語阿阿阿,那是我前一天作的夢阿阿阿---!!!
google上查得到才有鬼啦!

「啥咪!那是妳作的夢喔?」大叔的聲音很窘,「哇,好糗喔,妳千萬不能跟別人說嘿,這太丟臉了。」

「當然……」我說。

嗯哼,因為答應老人家不能用說的,於是俺就用打字的。(喂)


4.

前些日子,柯大叔離職了。

最近新工作漸漸穩定下來,有天,敝人接到他的電話。

「喲~是誰呀~我有‧沒‧有‧聽‧錯‧阿~」我用左肩跟左臉頰夾住話筒,兩隻手忙著,還不忘用最尖酸苛薄的語氣揶揄他。

「好欠揍的問候方式!!」老人家抗議道。

誰叫你自己要打來的。(笑)

胡扯了一堆和業務範圍無關的話,掛上電話之後,回過頭,經理大人衝著我笑。

「是那位大叔嗎?」經理大人笑得很燦爛。

「是啊。」我答道。

話說,之前的「太后事件」把大叔的知名度(?)推向最高峰,如果趁機加入吉本興業搞不好行得通也說不定。

「下次碰見他代我問候一下嘿。」大人說道。

每次經理大人都會讓我代為問候,而當我代為問候時,大叔總是狠高興。

我打從心底希望,他別哪天突然醒來,問我「為何妳們家經理會知道我這號人物」。
總不能告訴他「因為她已經聽過了您所有糗事並且開懷大笑過了」吧。-_-

那麼,就讓這件事成為秘密,永遠埋藏在你(?)我的心底吧!!各位。

遙控器


繼上次的讀書寫字偽裝精英事件,今早陳球三度跳上父親大人專用的桌上。
只見牠一個側身,扶起電視遙控器,煞有其事地用兩隻前腳在上面按阿按的。
牠把發射器朝著自己,所以電視機從頭到尾都靜悄悄。
在場的Hiroshi和Kelly都囧了。

孩子啊,這個時間點,妳到底想收看些什麼呢?
難道是媽咪的愛滿足不了妳嗎?(淚)

寫到這裡,忽然想到,前幾天剛好在網路上看到下列這則新聞:
http://news.sina.com.tw/article/20090710/1903151.html
貓果然是纖細的動物啊。
等牠學會怎麼使用電視遙控器,我爹接下來恐怕要面臨和貓搶電視看的窘境了我猜。

造反

夏天到了,天氣也熱了。
隨著夏天的到來,全身毛絨絨的陳球脾氣變得更差了。畢竟身為一隻貓,是沒辦法在夏天把毛髮像毛衣那樣、嘩啦啦地剝下來的。

這幾個禮拜,敝人和家妹陳嬅的手臂不斷地輪流添上新的貓爪痕。某些爪痕的顏色跟形狀很曖昧,還被人誤會是自己拿刀割的有沒有。(汗)

兩週前,下班回到了家,正坐在客廳看著韓劇的媽媽大人,一見到我,就神秘兮兮地說道,「妳女兒今天下午造反了……」

「牠到底有哪天不造反的……」我雙手一攤。

媽媽大人搖了搖手,「不,這次的規模不一樣……」

據說,平日會乖巧在工作間走來走去,滾來滾去的牠,這天突然趁家父家母不在時,跳上木架,把排在那上面的所有安全帽全部攆到地上。(原來貓掌這麼有力)

小傢伙甚至跳上家父平日在上面讀書算數寫字的工作檯上,弄亂老人家的筆記。(看來牠有強烈的求知欲阿阿)

如果媽媽大人沒即時制止牠,接下來牠恐怕已經用遙控器把電視打開,並且收看我們平常禁止牠收看的海綿寶寶了吧。(最好是啦)

「生什麼悶氣啊這孩子。」
想到當時家父的臉氣到發黑的模樣,突然想到我自個兒小時候也沒好到哪裡去。正可謂什麼人養什麼貓,這就是現世報啊。

隔天,下了班,見到家父正俯於桌前繼續驗算他的陳氏樂透統計學,忍不住試探一下,看看老人家氣消了沒。

「聽說,昨天陳球造反了,還偷翻你那堆紙……」敝人使用破題法,畢竟認識都快三十年了,我們很熟的。(笑)

「妳過來……」家父滿臉神秘。
厚,幹嘛學老媽裝這欠揍的臉阿。這個家是怎麼了呀,怎麼每個人都愛賣關子。(淚)

敝人一邊在心底碎唸,一邊還是湊了過去。
只見,家父平日收集、驗算的開獎號碼裡,有幾條用原子筆添上去的紊亂線條。
那氣勢、那筆觸,宛如小時候敝人和家弟拿筆在牆筆上亂畫一通的那種style。

「牠不止亂翻,還在上面作畫。」他指著幾處顯然是後來才被添上線條的部份,說道。

「哇靠,牠是用哪個地方拿筆的?用咬的?用爪子抓的?還是用尾巴?」我大驚。

當下,我的腦中立即用快速的電子跑馬燈的型態,一一浮現近程,中程,以及遠程計畫。

近程==>把號碼抄下來,拿去買一注!(喂)
中程==>在工作間安裝監視系統,看看牠到底是怎麼用原子筆寫字的。
遠程==>教牠讀書寫字。

唔,好吧,我想我可能真的工作太累了。囧
畢竟,依我對這個家的了解,可能會在實施中程計畫的同時,就被逐出家門。

最後被實行的,果然只有近程計畫。
家父不置可否地代我抄錄了那幾組號碼,家裡其他成員也各自獻上自己的號碼,由家父前往附近的彩券行買下幾注我們的發財夢。

沒多久,開獎的結果出來了,

父==>中1個號碼
母==>全軍覆沒
弟==>同上
妹==>沒跟到
貓==>中2個號碼


呃,雖然獎金通通沒有,但最大的贏家居然是陳球!!
家父運算了很久,還是輸給了亂塗鴉的貓,因此被我們取笑了好幾天。


對了,雖然有點突兀,但有沒有人知道,哪裡買得到便宜的監視設備或者貓咪專用的紙跟筆呢?XD

[亂入]最近的路線(內有雷,慎入)

昨天Akira在我的威逼(?)之下,一邊看七龍珠(喂)一邊把【安靜】看完。
以下是關於那之後的對話:

Akira:看完了
又掛了(?)

敝人:我的小說一定要出人命的咩。(害羞狀)
最近我在走著靈異純情的路線

Akira: 簡稱靈純

然後我就笑了,是那種喝水嗆到、噴到螢幕上的程度。
不曉得為什麼,當中腦海裡浮現的是永遠的道長、林正英先生的臉。

【短篇】安靜

初相遇的那一年,她才六歲,連幼稚園的圍兜都還沒脫下來,小小的肩膀上胡亂背著小小的書包,手指握成了拳頭,緊緊揪住媽媽的裙擺,就這麼地走了進來。

其實他也沒老成多少,不過就是早了她一年從幼稚園畢了業,圍兜也就早了一步收進了衣櫃的底層壓著。

他還記得,那個午后,他如往常般,放了學之後,窩在窗口後邊的櫃台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刻著ㄅㄆㄇㄈ,阿公正用著佈滿老人斑、卻依然麻利的手指頭數算著紙鈔。

那對母女走進來的時候,阿公正扶著老花眼鏡,煞有其事地朝他正寫著的功課看了一眼,他害羞地用手掌遮住半本作業簿,一邊格格笑著。

門被推開的時候,阿公要他噤聲。他掩住嘴巴,縮起身子,用半邊臉從窗口偷瞧。

少婦咬著唇,半晌才像是下定決心了,把一只布包從窗口遞了進去。

老人家謹慎地接過,在櫃台上攤開,裡頭是幾個金戒指和一條金項鍊。只見他一一翻揀,一一端詳。

「嫁妝嘛?」沉默了一會兒,老人家開口問道。

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問句,冷冷的,沒有溫度,然而,下一秒,男孩訝異地看見少婦掩著面,眼淚從指縫流淌下來。

「馬麻?」女孩疑惑地仰頭看著正在哭泣的母親,「馬麻妳為什麼哭哭?馬麻?」

「五萬。」老人家無動於衷地說道,「不是純金,只能這麼著。」

少婦點了點埋在手掌裡的頭,號啕大哭。

隔著窗口對峙了許久,她稍稍平復,手指卻顫抖不止,隔了好半晌才有辦法準確地在當票上捺下手紋。

男孩不記得後來的繁文褥節,只記得她們倆離開前,小女孩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少婦,「馬麻,妳忘了拿項鍊還有戒指,馬麻,妳忘記了拿了啦……」

不曉得走了多遠,男孩還是聽得見小女孩尖叫著:「馬麻,拿回來……馬麻……」

那聲調讓他戰慄不止,因為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疼愛的小祖宗,就連沉默寡言的阿公也老愛把他寵著。

他張大嘴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正想要問阿公這是怎麼一回事,老人家卻摘下老花眼鏡,用手抹了把臉,低聲喃喃,「哎,造孽啊……」

男孩還太小,不懂得嘆息,也聽不真切所謂的造孽。

他回到板凳上,低頭繼續刻著作業,耳畔卻一直迴蕩著少婦抽泣的聲音,小女孩哭喊尖叫的聲音,以及阿公的嘆息聲。

第二次見面,小女孩長高了些,頭髮長過肩膀,被紮成了馬尾巴。這次她是尾隨著她的父親前來。

她穿著小學的白衣黑裙,他躲在邊縫,居高臨下地偷瞄她制服上的學號,發現他們是同一所小學,教室只隔了二十步。

她的父親是個清瘦的男子,眼睛底下兩道深深的黑眼圈都要陷進去了,眼球上滿佈血絲。
男子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指著放在地上的一輛小小的嶄新的腳踏車,連輔助輪都還沒拆掉。

女孩的雙手還放在腳踏車的把手上,死命握住。

直到男子在當票上印上指紋,試圖帶小女孩回家,她才發現這不是平常的散步。

「我的車!我的車!我不要回家,這是我的車……」她又哭又踢,最後坐在地上打滾,男人只得把小女孩像在扛貨物那樣地扛在肩頭,帶著離開。

男孩再次被那樣的掙扎及哭喊震憾了,他轉身看著泊在院子裡、那輛屬於自己的小小越野車,前陣子才拆掉了輔助輪,從四輪車變成了兩輪車。不知為何,有一種痛,像是吃壞了肚子、又像是胃痛那樣,一路往上爬。

隔天的第一節下課,他從官兵抓強盜的追逐裡逃脫,偷偷去了二十步以外的她的教室,偷偷地用半邊臉搜尋著她的蹤影。

她和另一個女孩兒正拿著小噴壺給養在教室後頭的綠豆芽澆水。

「我們來量量看它長高了沒有--」她嘹亮的聲音,穿越了教室裡的人聲鼎沸,來到他的耳朵裡,「咦,長高了3公分耶--」她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巴笑著。

倏地前一天那奇妙的痛楚又出現了,男孩只得按著肚子,轉身離開。

邊走邊想著,這個女生實在太奇怪了,竟然可以為了典當了的金戒指及腳踏車而哭泣,卻也能為了長高了3公分的豆芽兒笑得像是得到什麼寶藏一樣。

他立刻把女孩的事拋諸腦後,順勢地忘了這回事,重新加入官兵抓強盜的陣仗裡,似乎也沒有人發現他中途離開過。

後來的幾年,他慢慢聽懂婆婆媽媽的那些閒言閒語,也才知道,女孩的父親染上賭癮之後,散盡家財,最後連老婆的嫁妝、女兒的腳踏車都典當了,卻無力贖回的事情。更聽說,那之後,為了替丈夫還清賭債,那位少婦甚至還下海陪酒。

轉眼,他已經升上國中。

偶而,放學回家,他會和女孩錯身而過。

還在唸小六的她,每個月總會前來輪流典當家裡僅存的電風扇,收音機,小電視。

「媽媽會寄錢回來,一拿到錢就會贖回來的。」她不再哭泣也不再掙扎,肩膀還像是孩子那般的窄小,抬起頭的仰角卻像是在仰望深不可測的未來。

他和她知曉彼此的存在,卻活在兩個距離愈來愈遠的端點。

男女分班的年代,男孩有時候會收到女生班傳來的紙條。看著上面甜到發膩,言不及意的字句,他總是笑一笑,就揉成紙團,進了垃圾桶。

他以為他的初戀會發生在很久以後,比如高中聯考或者大學聯考之後。

他乖巧地照著讀書計畫表把講義作齊了,參考書寫齊了,補習班的課程也全勤,每天穿著讓傭人燙得直挺的卡其制服上學。只是,在每個月一次的典當,和女孩交錯的瞬間,那股熟悉又奇怪的痛楚還是會冒出來。

必須要到好久以後,他才會明白,自己的初戀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只是誰都沒有察覺罷了。

她的父親在她升上國中的那個暑假戒了賭。原因是,因為還不出賭債,所以右手讓人剁掉了兩根手指頭。

他以為她的惡夢應該要結束了,卻不是。少了兩根手指頭,粗工他作不成,工廠也不願雇他當臨時工,她的父親開始藉酒澆愁。

她的一頭長髮剪成了齊耳,和班上另外三十九個女同學一模一樣的髮型,但每次朝會時,他總是可以一眼認出隔了三個班級隊伍裡的她。

她並不起眼,也不甚美麗,卻容易為了小事情笑得像是撿到寶藏那樣。
他遠遠看著,那團包圍著她、揮之不去的幽微,以及她彎起圓圓的眼睛,笑起來的模樣。
灰暗跟明亮理所當然地共存在她的身上,很矛盾,很刺痛他。然而當他想要移開視線的時候,卻發現觀察她已經成為了日常生活之一。

她唯一的朋友是偷偷飼養在學校垃圾場旁邊樹叢裡的一隻棕色流浪狗。她給牠取名「小黃」。
擔任值日生的日子,他從不推辭倒垃圾這樣的工作 ,甚至謝絕主動要協助的同學,一個人挑起兩大包垃圾袋,獨自前往垃圾場。遠遠的,就會看見女孩一邊撫摸著棕色狗兒的耳後,一邊用著細碎的聲音對牠說話。

他沒有勇氣打斷,也沒有勇氣加入,他把腳步放慢放輕,就怕嚇著了她。
偶而她會回過頭,仰起臉,困惑地看他一眼。那一眼卻有如雷殛,每每嚇得他拔足狂奔。

多年後,他在大學裡選修了戲劇課,教授在課堂上讓他們看了黑白默片。
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稔。
教 授讓他說感想,他搔了搔頭,靦腆地說,「我是外系的,其實我不太懂。」課堂上一片哄然大笑,他的臉更紅了,「但有一種莫名的熟悉,就好像是青春期的某一 天,下著毛毛雨,我瞄著偷偷喜歡著的女同學,她也同時回頭盯著我,沒有交談,也沒有交集,無聲地交會,無聲地走遠。」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唔,大概就像 是這樣的感覺吧。」

教授點點頭,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朦朧了。這一門課他用驚人的高分過關,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猜測,也許,教授的生命裡也曾有一個那樣的女孩,活在幽暗的黑以及明亮的白。



她還記得有那麼一雙眼睛。

眼瞳極黑,看著人的時候,老是像在笑著。讓人搞不清楚是取笑或者善意。

六歲的時候,她傻呼呼地跟著媽媽去了當舖,親眼看著媽媽簽下當票,把那些金黃色的首飾全典當了出去。
她以為媽媽忘了承諾過,等她長大、當新娘子的時候,就會把這些送給她。於是扯開嗓門在舖裡大哭大鬧了起來。
那當下,那對眼睛就躲在窗邊偷偷看著她。

八歲的時候,她騎著嶄新的腳踏車,讓爸爸給拐了出門,以為是一場散步,卻是把她的腳踏車給典當出去。
那雙眼睛還在窗邊。

她恨透了當舖,那些首飾以及心愛的腳踏車因為無力贖回而流當了。有時她甚至會以為,下一次被典當的人將會是自己。

又過了好幾年,那雙眼睛的主人再也藏不住身軀,她才知道,那是一個年齡與她相仿的男孩子。
男孩總是穿著潔白直挺的制服上學,微笑的時候頭頂上像是有光圈那樣。班上有幾個女生總會偷偷寫紙條給他,她們叫他「王子殿下」。

起先,她還以為女孩們不曉得「王子殿下」家裡是開當舖的。
他潔白的制服以及有光圈的微笑,明明是來自於埋葬民眾幸福及血淚的當舖,迷戀這樣的人會下地獄吧?

她迷惑了,於是開始偷偷觀察他。
每個月一次的典當,她勇敢地直視他的眼睛,她看見了憐憫與不忍。
她已經麻木於酗酒的爸爸,以及下海陪酒的媽媽,以及老鄰居們的指指點點。
但和小時候一樣,轉身走出當舖的當下,她還是會哭泣。
她原先以為她的哭是因為貧窮及卑微,後來才明白,她的哭是來自於說不上來的酸楚及強烈的羞恥。

「住在當舖裡的王子殿下太殘酷了,」好幾次,她對著唯一的朋友流浪狗小黃傾訴,「走進當舖裡的人都是很不堪的啊,我的不堪都被他看完了,連想要假裝成公主都不可能了吶……」

偏偏,說著說著,王子殿下老是會湊巧地提著兩大包垃圾出現在附近的垃圾場。

她蹲在地上,仰頭凝視著他,話都來不及說,他卻每次都作賊心虛,驚慌失措地拔腿就跑。

「值日生這種工作也很殘酷喔小黃,」目送他狂奔的背影,她忍不住失笑,「拎著垃圾袋的人也都很不堪的,他的不堪也被我看完了,嘻嘻……」

他的四週像是被某一種潔淨的結界包圍著,有時他拿了第一名上司令台領獎,她會有想要哭泣的衝動。這些種種,太炫目,太刺眼,並且太遙遠。

幾年後,有個客人問她,情愛的虛實怎能分辨呢?
她沒作聲,閉目,在心底回答道,「只願意看見光彩的便是虛,互相看了不堪的還是愛著的,便是實。」





後來,她見到王子殿下,是在他的告別式。

他的頭髮刺而短,高了,壯了,肩膀也寬寬巍巍,五官輪廓依然如昔,嘴角即使不笑都像彎起笑意那樣。

不同的只是,他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家屬竊竊私語著,討論著繼承人的事情。

又說,他死得太輕易,兵當得好好的,怎會在歸營的時候,多管閒事,為了救人而跑到馬路中央,讓車子給撞飛了呢?長那麼好看的孩子,可惜了。他們說。

但其實,她並不訝異他會作出這樣的事情呵。

她微笑地向虛空伸出右手,男人透明的形體在虛空裡凝結成形,把手交到她的手中。

在他飄茫的記憶裡,她的人生在國中畢業後,以區區的二十萬讓她的父親典當給了私娼戶。
後來她喪生於一場深夜的火災裡。那時她讓恩客帶出場去,投宿在一家老旅社裡,聽說她把逃生的機會讓給了一對夫婦及他們的孩子,最後連屍首都被燒個精光。

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回到那所國中,來到垃圾場,輕聲喚著「小黃小黃」,一邊撫摸著那隻毛色漸漸暗淡的流浪狗。

「好久不見……」半晌,他才擠出拙劣的開場白。弔詭的是,死去的人應該是沒有心跳的,他卻有一種心跳加速的錯覺。

「是哪,好久不見。王子殿下。」她笑了。還是清湯掛麵的模樣。原來人死去之後,就不會再老去了。

底下是自己的法事,但面前是悄悄地喜歡了多年的女人。男人搔了搔頭,想起幾年前選修的那門課,以及那個給了他高分的教授,心想,「教授如果看見這一幕,不曉得會什麼感想。」


眼前是仰望了多年的王子,然而他是因為死去了才能夠和自己如此貼近。女孩不應該有起伏的心裡,又有了動靜。

他們不再說話,其實也不需要言語了,他和她只是坐在屋簷靜靜地回想交換著遙遠的記憶。
畢竟這種喜悅太難以分享,不會有人聽見或看見或者去相信,他和她是在死去之後才互相執手。

從香爐裊裊上升的煙霧當中,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閉上眼睛,感覺這一幕就像是黑白默片裡的某個永恆橋段。

不適合成為詩人的證據


敝人一直都很羨慕並且崇拜會寫詩的人。




此話怎說呢?

事情是這樣的,早在10年前,我就知道自己不適合寫詩了。

雖說平常為了逃避漫長無趣的上課時光,總是喜歡在課本上、為賦新詩強說愁個幾句,但仔細一看,那不過就是消磨時間用的。

20歲那年(請不要趁機開始計算我的年紀,謝謝),自以為趁亂告白可以感動對方,於是把平常唉來唉去的幾個段落胡亂湊成了一篇偽新詩,拿去投了校園文學獎。

內容是這樣的:



【In the Afternoon】。



下午一點三十分的我

不顧一切地 跳上前往南極洲的船輪

穿越赤道 走過換日線

尋找使你憂煩原因



下午一點三十五分的我

毫不遲疑地 踏上深深亞馬遜河流域

撥開叢林 越過沼澤

如果可以發現讓你快樂的解藥



下午一點四十分的我

茫茫然地 闖入屬於彼得潘的納福地

拾起勇氣 拋下傷懷

回想你在西子灣無憂笑顏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的我

自然而然地 來到喧鬧依舊兒童樂園

混入人群 體驗『想念你』

假裝時間一直靜止 我還在你身邊



下午一點五十分的我

依依不捨地 返回我的世界

想像等待 等待現實

若南極洲放晴 你的好心情是否因而甦醒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的我

東張西望地 佇立冒著熱氣街頭

忘了氣溫高達100℃ 我在你心中沙漠

拒絕相信你亦陷入全球性溫室效應 甘心煩躁憂鬱



下午兩點整的我

豁然開朗地 活在下一次想念的start 上

不理會下課鐘響 人群來去

靈魂長途跋涉 是一場遙遠探險 with you



現在忍不住用老師的立場來看這一段,感想只有一句:「孩子妳從1:30到2:00這半個鐘頭、不好好上課在幹嘛呢?」

但,是的呀,在那個當下,整個就是著魔,愛情第一,然後上課就擺在最後一個順位。猶記得那是在上信用狀實務課的時候寫的。當時還天真地以為、畢業之後無論如何是用不上這門學問的,每次上課都在作自己的事這樣。沒想到多年以後,還是不得己地要靠這門學問吃飯。老師,對不起,我錯了。

那一年剛好是專五,那時因為曾經狂妄地單腳踩在桌上(!),右手指天發誓,要在畢業之前拿到文學獎四連冠(新詩組,散文組,極短篇組,小說組的第一名),所以在截止收件日之前,把抽屜裡什麼有的沒的全都給扔出去了,那時候的自信到底是從哪裡出來的阿,現在想起來很羞愧。

就在我們都快忘了有這回事的當下,比賽結果揭曉了。

新詩(佳作)。散文(第二名,第一名從缺)。極短篇組(第一名)。小說組(第一名)。

那時並沒有因為榜上有名而開心。因為,同一個當下,新詩裡的男主角並沒有因為敝人的趁亂告白而感動,反而是拿著校刊到處跟人家說「這一篇是寫給我的耶耶耶~」(笑)

聽說他多年後終於和追了很久的某女交往等等的,衷心地祝他幸福快樂。

23歲認識阿梗的那個夏天,自我介紹之後,發現是兩個人是同校,只是我大了她二屆。那本刊登了拙作的校刊據說她還留著。(汗) 據她說,某次返家,她還特別拿出來觀賞,讓我真想一把搶過來放火燒掉。

離題離很大了有沒有。回歸主題,是的,從此之後,我發覺我的確沒有成為詩人的天份。

當然新詩只得了佳作這件事也讓我有所覺悟,但重點是,對於把各種氣味顏色情感聲音化為簡約文字、卻又要能無限種排列組合解讀的事情,對我來說實在太過於困難。畢竟,我是一個咶躁而好客地,如同穿著虎頭戰袍的韋爵爺(請參考周星馳先生在鹿鼎記裡的造型)那樣,不蹲在天橋底下說書就渾身不舒服的人。

為了要襯托出我有多麼不適合寫詩,特別找來了曾在大學時代、像救命靈藥般,伴我渡過漫漫低潮期的Spitz。多年前,親愛的Sake學姐曾寫道,Spitz的主唱的本身,就是像詩人般的一個人。

歌名是遥か(haruka),聽完之後不曉得為什麼會很想談戀愛。不過問遍了身邊的男人女人,大家都搖頭,似乎只有我自己這麼覺得。(汗)

MV裡的配色跟舖陳我都很愛,的確有一種詩才能表達出來的簡單及淡然卻無比濃郁。

我想這也算得上我真的不適合成為詩人的另一個巨大的證據吧。科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