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鵝毛

很長一段時間裡,每個早晨,天濛濛亮時,我便會起床,換上運動服,

騎著自行車穿梭在清晨新鮮的空氣裡。幸運的是,我所居住的城市雖然

是個即使想要變得更繁華也很困難的地方,卻匯集了三條不同的自行車

道。




那之前,因為嚴重的睡眠障礙,在循醫學管道求助之下無效,

只得嘗試各種非正常管道。你所想得到的我全都試過,連收驚也不放

過,該喝的符水一樣也不少,滿肚子水也滿肚子的氣。



最後,在某個高人的指點下,我死馬當活馬醫地開始了久違的晨間運

動。


「妳這是心病,心病就要心藥醫。」高人端詳了我一會兒,垂首用毛筆,

在白紙上寫下蠅頭小楷,「現在不是流行騎單車節能減碳嗎?妳也趕緊

跟上吧。此事急不得,百日之內必有結果。」


「什麼?百日之內?可以改成七七四十九天嗎?」我一聽,從椅子上站

了起來,「大師,再失眠下去,命都要沒了,我沒有再撐一百天的自信

了……」


「早晨空氣好,就這麼著吧,妳去弄一輛單車,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

騎個幾公里,回家沖個澡,再去上班。」高人絲毫沒有動搖,白紙上很

快地密佈著像螞蟻那樣的字體。


我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大師身旁的助手就挾著我出去了。


「等等……」我尷尬無比地擠出聲音來。


「有什麼問題嗎?」助手是位嚴肅的中年婦女。


「大師剛才在紙上寫阿寫的,是在寫些什麼?」老實說,我還以為

高人正在給我寫藥引子,沒想到竟然是誤會一場。


「百日之內,妳會知道大師寫些什麼的。」婦人的臉上一點笑意也沒

有。


當下的我,被這份認真感染了。

畢竟,和「永無止盡」比起來,「百日之內」稍稍可以忍受吧。


離開前,我正專注在心底默數戶頭裡還有多少預算可讓我投資在漫長

的百日之內、以至於疏忽了一個錯身。



很久以後,我曾經想過,也許就連這一個惚神也在高人的算計中也說

不定。一想到世界上存在著這樣的人類,既覺得安心又矛盾地覺得十足

可怖。







一開始,什麼都很新奇。

凌晨的靜謐,空氣的芬芳,自行車道兩旁的造景,就連路旁施工了

一半的涼亭都覺得有趣味。

幾個禮拜過去,新鮮感淡化,視覺上的刺激也跟著鈍化,我也就開始

覺得百般無聊了。


每個早上五點半的鬧鐘一響,天人交戰好一會兒才有辦法下床。

一邊換衣服一邊還會告訴自己:「就當作給誰交差了事吧。」

不過,究竟是向誰交差,我還真說不上來呢!


一腳邁入了三十而立的里程碑,工作不好不壞,但起碼餓不死。

在公司裡負責文書方面的事務,被慎重地交待著不能吭聲,於是抹去

了存在感,老實地作著大量而沉悶的工作。


週期性地羡慕其他部門的同事們被賦與高談闊論的權利。

就連秘書部的小姐們都能在早會上、有機會拿著麥克風說上幾句。

當然,業務部的經理們就像是頭上有光圈似的,麥克風在他們的手上

總是停留最久時間。


無論是騎自行車這件事的本身,或者工作,或者愛情都一樣,

激情似乎只會停留在一開始,接著就像是在給不曉得是誰交差了事似

的,一天天地重覆,一天天地枯萎死去。


「所以我也只是在妳我枯萎之前,尋找一個新的出口而已。」

曾經與我論及婚嫁的男人,便是用這句話讓我啞口無言,並且火速

娶了兩個月前才相親認識的女子過門。


當時覺得,他所謂的新的出口實在是驚險刺激。現在想起,那不過就

是個理由,用來掩飾他早就已經不愛了的真相。

那之後,我總是淡然處之,不再把心跟肺亮出來讓誰看過了。



這麼說來,騎自行車的這件事本身,倒是簡單多了。

無關欺瞞或者太多的心碎。


風景看膩了,我乾脆地改為觀賞路人,行人,在休憩區販賣飲料、

風火輪的卡車小販,以及同樣奔馳在這條自行車道上的騎士們。


為了增加新鮮感,我隨身攜帶MP3播放器,耳朵裡塞著耳機,

讓不同的歌曲作為不同風景的背景音樂。


生活慢慢回歸到一種單純及規律。多餘的欲望被運動後大腦所產生的

快樂嗎啡給沖淡,高人說的百日之限還很遠,但漸漸地不再輾轉

難眠了。


和他與她的相遇,便是落在這樣的一個時間點。

用莫非定律的角度來看,如果說接下來我的世界就要刮起颶風,那麼,

早在此時,大量的蝴蝶就已經聚集起來,用力拍打翅膀,只是我仍

渾然不覺罷了。







那只是個再平凡也不過的早晨。忘了確切的日期。

當我的視線在左右兩側環顧完,回到前方時,她就在那裡。

確切地形容,她用著十足輕鬆優雅的姿態,與正在猛踩著踏板的男人

背靠著背坐在同一個坐墊上。


任憑我怎麼伸長脖子看,那都是很一般的自行車椅墊,容下一個成年男

子便是極限了,這一路的顛跛,男人和女人是如何保持這種危險又痛苦

的平衡呢?


「難道是,雜耍……藝人?」我自以為聰明地推測,並且認真地等待,

下一個路口,自行車就會藉由特殊的方法變成獨輪車,女人會用著讓人

激賞的平衡感穩當穩當地站在男人的肩膀上。


與我隔著幾公尺、遙遙相對的她彷彿讀出我荒謬的想像,開心地拍手大

笑了起來。那是非常可愛的笑容喔,連同樣身為女人的我都忍不住覺得

可愛的程度。她的臉蛋小小的,及肩的頭髮紮成了一小撮馬尾。穿著鵝

黃色的針織開襟毛線衣,裡面搭配著白色的T恤,下半身穿著一件洗得

又破又白的牛仔褲。


至此,我才發現,我的眼珠子像是被下了咒,縱使想移開視線都沒辦法

了。

手也是,腳也是,全都不聽使喚地用最快的效率運作,以便能跟上速度

飛快的那對男女。


新鮮感在這時轉變成了恐懼。

再過幾十公尺便是自行車道與一般車道的接壤處,要是停不下來該怎麼

辦才好?


說也奇怪,原本算是熱鬧的晨間時間,瞬時間車道變得空蕩蕩,這個節

骨眼,這個路段就剩下他,她,以及驚慌失措的我……


我的心臟像是被穿胸而來的巨大手掌擠壓著,耳邊聽見了快要爆炸的隆

隆聲,那大概是停留在動脈裡的血液正在逆流的聲音。



都在上演真人實境的生死一瞬間了,我還真佩服自己,腦袋裡居然還有

餘裕跑馬燈。最瞎的是,跑馬燈裡的內容竟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哇靠!有沒有搞錯--!」粗話衝口而出,卻意外地穿破了某一種屏

障。



讓我動彈不得的怪力消失了,拼命踩著自行車踏板的怪力男消失了,鵝

黃色開襟針織衫女子也消失了。



自行車發出幾響刺耳的煞車聲,甩了個尾,恰好斜斜地險停在正造景中

的涼亭邊緣。一個工人正打算偷空喝口水,被我這麼一嚇,嗆得他大咳

數十下都停不下來。



回頭,來時路平靜如昔。

不死心地揉了揉眼睛,再看,有一隻鵝黃色的蝴蝶在晨光中拍打著

翅膀,接著揚長而去。







這次我不再浪費時間尋求科學的解釋。

是日,我長驅直入的時候,高人正在吃飯後水果。


「是妳啊?最近睡得好不?」他叉起一方哈密瓜,送進嘴裡。

「我要收驚。」我把隨身的手提包放在膝上,正經地說道。


「什麼?」高人咀嚼了幾下,忽然像前一天被水嗆到的工人一樣,

大咳特咳起來。老實說,他這般訝異,還真的是傷了我的心。

「我說我要收驚。」我重覆了一次。


「妳的三魂六魄好端端地待在裡面,收什麼驚啊?來來來,

吃哈密瓜,很甜的喔。」

他示意助手遞另一只木叉給我,我搖了搖頭,助手便流暢

地把木叉收了回去。這時候誰還有心情吃哈密瓜?!


「妳的氣色好多了,膚質比人家去作SPA更細緻,

怎麼,清晨沐浴在新鮮空氣裡是不錯的一件事吧?」


「是這樣沒錯--」

我無法反駁,但重點是昨天碰見的奇人異事才對。

只是話鋒還來不及轉,盡責的助手又走近我,伸手挾起我一隻胳臂。


「沒有預約就擅自闖進來,會給大師帶來麻煩的。」和上次同一名

嚴肅的婦人在我耳畔這麼說。


「我只是…我只是很驚慌……不曉得該怎麼辦……」被動地往出口走

去,說著,忽然一陣委屈湧了上來,好在我成功地憋住了眼淚,

否則畫面還真是詭異到極點。


就那麼幾秒,婦人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有個女兒,年紀和妳差不多的。」她小聲而快迅地說道,

「跑到米國去唸書也不曉得唸了些什麼,死都不肯回來。」


「這樣啊。」我訕訕地搭腔。


「怕也好,慌也好,用妳剛剛私闖民宅的氣勢給它亂闖一通,

搞不好會很好玩也說不定喔--」

說著,婦人拍拍我的肩膀,沒多停留,就回屋裡去了。

這裡的人怎麼說話都說一半的啦!真是讓人受不了。


來到騎樓,念頭一轉,從手提袋裡掏出手機,我撥了通電話回家。

當然,我只是擔心,萬一娘親恰好也對街上的誰誰誰進行

人生啟示錄,並且弄得人家一頭霧水,那就很尷尬了。







翌日,鬧鐘響起,醒得糊里糊塗的我,摸黑起床,刷牙洗臉換上

運動服,牽著自行車出門的剎那,才想起天殺的昨日種種。


進退維谷指的就是這樣的一回事吧。


思索了一會兒,還是蹬上了踏板。


反正,那個和我家娘親年紀相當的助手阿姨不也要我闖闖看。

還沒出發,我的額頭就垂汗了,只好自我安慰,這種冒險的感覺,

很是新鮮,也許我會喜歡上也說不定。


這一日,時機掌握得極好,剛好碰上棣屬於活動中心自行車隊的

叔叔伯伯們,保持著與他們一致的速度,混雜在他們當中前進,

有種說不上的安心。


他們非常熱情,丫頭丫頭的喊我,我光顧著咧嘴傻笑,得意忘形,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命運再次趁虛而入--


端看因果,那麼它本身是簡單的。

不過就是因為不小心吸進了太多花粉,所以只得停下,狠狠地以

若干噴嚏宣泄鼻腔的不適。


當我抬頭,發現叔叔伯伯已不見蹤影,說是第六感也好,心虛也好,

心底一股蠢蠢欲動的不安讓我腦袋都發麻了。


拼命地踩著踏板,企圖要趕上活動中心的叔伯隊伍,但任憑我怎麼

追趕,他們就是硬生生地消失了。


一路行來的空曠,以往覺得平常,現在覺得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汗水模糊的眼縫裡瞥見了相隔不遠處,有一名男性車友

正朝我的方向疾行而來。


我備妥了友善的笑容,熱情的問候,只差沒演練跪

下來謝謝他讓這條空蕩蕩的車道蓬蓽生輝之類的戲碼而已。



那麼,來倒數吧。十公尺,九公尺,八……

「八……啊啊啊啊………」

我想我慘叫的聲音,應該把附近的農家都給吵醒了。



那名男性車友不是別人,正是兩天前,讓我上演生死一瞬間的

男主角。

聽見我的慘叫,他卻沒有任何停頓,專業而專注地繼續踩著腳踏板,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和她噴射而去。



雖然只是短暫的擦肩,我還是分辨得出,鵝黃色的她這次改站立在

自行車後輪兩端的突出上。


一般來說,只有國高中生才會站在那裡,況且人家是面對著騎車的

那位站著,把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以保持平衡,而鵝黃開襟毛料針織衫

的女子卻採用了標新立異的站法。她纖細的雙腳分開,

站立在後輪兩端的突出上,卻仍然背對著他,雙手交抱胸前,

聞風不動。



這次我得到了半秒鐘近距離端詳她的機會。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會怪罪自己幹嘛雞婆去掌握這個機會,

因而藉酒澆愁好幾個晚上。

但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半秒鐘將會引爆些什麼。我只是屏息以待,

然後,然後--


然後,我發現,即使我去動手術把眼睛縫割大也沒辦法把她

看清楚的。



很奇怪對不對。


才不奇怪啊啊。


那半秒鐘裡,先是凌晨六點的陽光穿透了她的形體,

接著男人的手也穿透了女子的身體,

用力的摳了幾下自個兒被車褲箍得發癢的屁股。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還是不由得目瞪口呆。

顧不得小黑蚊在旁邊猛打轉,我的嘴巴暫時還因為太過驚訝

而閤不上來。


原來油菜花田裡翩翩舞的白蝶們忽然發起狂來,逃得一隻都不剩。

等我回過神來,正好目睹幾天前曾經見過的黃色蝴蝶用著

神風特攻隊的姿態撞進我微張的嘴巴裡。







事已至此,我還是堅守工作崗位。

當然不是什麼榮譽感或者使命感作崇,那種東西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的。

只是單純覺得,與其在假卡的請假緣由欄填下

「誤服蝴蝶一隻,故請假一週」,

讓大家把我當神經病看,還不如咬著牙上班來得實際些。

再者,你我都了然於心,那只黃色的蝴蝶正是鵝黃色女子的化身,

所以,可喜可賀,短時間裡我並沒有食物中毒的危險。



她很愜意地享受著我的上班時間。

時而飄到天花板邊邊,把在那上邊築巢的蜘蛛嚇個半死,

時而停在哪個倒楣男同事的肩膀上,害人家突然腰都直不起來。



無論飛得多遠,每隔一時間,她都會回到我的體內,

從內往外窺探我的心思。這才是我最為困擾的一點。



試想,當人家忙得焦頭爛額、趕著期限前填妥標單的同時,

她不定時地發出「嘻嘻」的少女系輕笑聲,是多麼缺德的一件事。



「笑什麼啦!」有一回我忍不住拍桌子大吼,同一個隔間的兩名男同事

當下正在研究標案的平面圖,也恰巧因為參透了企業主的玄機而露出了

如釋重負的笑容。



「對不起!我鬆懈了。」


「對不起!我也鬆懈了。」



這兩個倒楣的傢伙嚇了一大跳,連忙九十度鞠躬道歉,

連滾帶爬地抱著圖紙逃了出去。



相信我,我受的驚嚇不亞於他們兩位。


「嘻嘻。」目送著他們驚恐而去的背影,我又聽見了她的輕笑。


看來她似乎很喜歡這一類的笑點。








經過幾天的觀察,我發現,隨著太陽下山,她的形影愈來愈清晰。

能做的事也愈來愈多。

就拿今天來說,我只不過去沖了個涼回到房間裡,

她就儼然女主人樣,擅自開了電視,並且拿著遙控器把

每個頻道都輪過一回合。


如果是隻流浪狗也就算了,居然還是個不曉得是什麼的靈體。


「遙控器還我啦!」我百般無奈地向她伸手索回女王的權杖--

現任男友總是這麼稱呼這個陽春到不行的電視遙控器。


她嘟起小嘴,搖了搖頭,把遙控器揣在懷裡。

若不是因為她的頭搖得太用力、下一秒演變成了身首異處的畫面,

那臉蛋,那姿態,都是可愛得讓人不由得想寵溺她的程度。



事情到這裡為止,我想我已經呈現自暴自棄的狀態了。

否則正常人目睹少女追逐自己滾落的頭顱的畫面,

應該已經昏厥過去了吧。而我,已經可以氣定神閒地趁她把頭安

裝定位的空檔,拾回我的遙控器,把頻道切換到新聞台。

任憑她氣呼呼地把頭前後裝反、想藉此嚇唬我也不為所動。


「虧妳長了那麼一張可愛的臉蛋,要把頭裝好呀。」我說。


「哼。」她的回應簡單明暸。


「拜託,妳生氣的時候超醜,眼珠子都快滾出來了,

喂,別讓它真的掉出來--」

頓時,我感到強烈的噁心感,就像恐怖片在自己眼前上演那樣。


「嘻嘻。」趁我捧著肚子作嘔的空隙,女王的權杖被她奪走。


只見她熟練地轉到了某日本節目播出頻道,

畫面當中,兩個我叫不出名字來的日本搞笑藝人正在挑戰無人島

生活的傳說,這會兒兩位大叔(?)正擠在鐵桶裡共浴。


她指著螢幕,拍了拍手,笑得萬分可愛地看著我。


我討厭大叔共浴的特寫,呃,這不是重點吶。

雖然身體沒有不適,也不再失眠了,

但是,『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看似纖細,其實大膽。像是女人,又像是女孩。可愛又可怕。

自從我的身體成為她的住所之後,男友意識到我突如其來的冷淡。

雖說我平常也夠冷淡的了。

這陣子,我和男友很少見面,縱使見面,也不過是在巷口的咖啡店

喝杯咖啡的半個鐘頭。對我而言,那已經是極限了。

她老是把咖啡店老闆養在門口的秋田犬當馬騎,我總得在那隻可憐

的狗被凌遲致死之前,結束約會才行。



話說回來,趁著她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電視上,

我決定遵守約定,作電話預約,正大光明地登堂入室,

和高人見個面先。







「大師,可以請您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我和高人立於窗口,

我指向被結界擋在巷子口,正在百般無聊地企圖把兩條流浪貓

併排當座騎的她。


「女孩偕貓嬉於巷」高人沉吟道,「萌也。」


「誰管你萌了沒!!」我不耐煩地大吼。


「是妳讓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的嘛。」高人兩手一攤,綻出一

朵中年大叔無辜的笑容,

「妳這一吼,中氣十足,比起妳第一次來見我的時候好上千百倍,」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說過,妳的心病要有心藥醫的,

其實妳和那孩子在更早之前就見過面了,只是妳記不得了而已。

待妳憶起,真相大白之日,也會是妳的心病痊癒之時。」


「還要多久?這樣的日子我究竟還要忍受多久?」

我一個迴旋,閃開了又要來挾我出場的助手,

「工作沒辦法專心,約會還要像保姆一樣顧著她,男友說想進來

喝杯茶,我卻因為擔心她會憑空抽走電視遙控器,把人家嚇得

奪門而出--」


「喔?依我所見,那位男士並不是胸襟如此狹窄的人,不妨

試他一試,要真被嚇跑了,也讓妳省去很多麻煩事。」

大師笑容可掬,說得輕鬆寫意。


這時,窗外,鵝黃色的她終於成功地騎上貓背。兩隻流浪貓正用著

匍伏前進的方式,緩緩前行。


這次沒等助手趕我,我便飛也似地衝了出去,一口氣飛奔到巷口,

阻止她凌遲小動物的暴行。








這段時間,晨間運動難能可貴地持續著。


鵝黃色的她總是好整以暇地在我牽出自行車的那一刻,

輕盈地躍上龍頭的右手邊,像少女漫畫裡的小精靈那樣,

側坐在那上面。


這早,自行車道上你來我往,卻沒有人察覺她的存在。

老人活動中心自行車隊的叔伯們仍然熱情包圍著我,丫頭丫頭地猛叫。


每聽到一次丫頭,伴隨而來的就是半是輕蔑半是嘲笑的「嘻嘻」輕笑。


「笑什麼啦,我愛慕虛榮不行嗎?熟女被叫丫頭就不能高興一下嗎?」

我向她提出抗議。


「嘻嘻-」


「還笑,再笑妳就下車。」


「哼。」


「妳的詞彙很少耶,」神經大條如我,終於發現,「妳除了這兩組狀聲

詞之外,就沒什麼台詞了耶,讓我想想,名字呢?妳叫什麼名字?」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沒有回答。


「這麼辦吧,從現在起,我就叫妳鵝毛吧。」我靈機一動,「因為妳老

是穿著鵝黃色的針織毛線外套,雖然我猜這也不是妳願意的。」


常常因為太激動而滾落地板的小巧頭顱側著頭,看似認真思索著。

半晌,她向我豎大拇指,看來對這個綽號無比滿意。


不知何時,老當益壯的叔叔伯伯們已經超前了我們許多,早就不見蹤影。

終於露了臉的陽光穿透了鵝毛小姐的身形,我忽然有種預感,

好像有什麼就要發生。


體內的腎上腺素不受控制地分泌著,心跳聲又開始扭曲成誇張的隆隆

聲。


「鵝毛?」我試探性地喚她,她卻頭也沒回。


遠處,一個小點,慢慢慢慢擴大,愈是清晰、我愈是動彈不得。

有過前面兩次的經驗,我不再訝異,來者是先前鵝毛棲息著的那名男子。


很明顯地,先前他並沒有感受到鵝毛的存在,因為他與我擦身而過的時

候,甚至沒多看我一眼。


在同一瞬間,那場與我無關的跑馬燈,被用著更鮮明的色彩、

更緩慢的速度在我的腦海裡作了第二次的播放……









然後我終於(?)得償所望地被經過的好心車友送進醫院裡,

救護車開進自行道還真夠嗆的,但總之假卡上的理由欄裡,

好心同事代我填入了「昏迷不醒住院中,病假時數待確認。」



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檢查有沒有跌斷牙、

撞斷鼻樑之類的。

不知何時來到病房裡的男友,被我的舉動給逗笑了。


「該在的都還在,妳還沒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幫妳檢查好幾遍了。」

他笑道。


「這樣啊,那還真是感謝你。」我環顧四週,一邊掙扎著坐了起來。

看著眼前嘻皮笑臉的男人,我笑不出來,我還有掛念著的事。


「怎麼啦?都住進來了,多休息一會吧。我剛才在想,

妳就乾脆趁機作個健康檢查好了。」他說。


我沒搭理他,只顧著抬頭看天花板,彎身找了床底下,

又伸長了脖子看了看窗口。


「鵝毛?」我對著空氣輕輕地叫喚,「鵝毛?妳到哪裡去了?」


「妳在找什麼?」男人湊了過來。他有一雙明亮的眼睛。


我舔了一下乾燥得快裂開的嘴唇,覺得全身的水份都被抽乾了似的。


「我……」我吞了一下口水,勉為其難地告訴他,「我在找鵝毛,嗯,

是個女孩子。」


「妳是說妳妹妹嗎?」男人的表情平靜,「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她還在

的,後來手機響了,怕吵醒妳,我到走廊接了電話,沒想到回來之後她

就不見了。」


「我……妹妹?」對於他所使用的稱謂,我很訝異。


「不是妳妹妹嗎?每次約會妳都帶著她,和妳說話的時候,

妳的眼睛也總是心不在焉地隨著她。感覺得出來妳很有姐姐的

威嚴喲!」他笑得瞇起眼睛,

「我一直在想,妳究竟什麼時候才要向我介紹她,但又怕自己

太心急……」



這個笨蛋,不是說過我是獨生女嗎?

當時他還說我是嬌嬌女來著。

我哪來的妹妹啊。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

我發現自己是出自於內心地喜歡上這樣的一個傻蛋了。







對於兩次在我腦內播放的跑馬燈內容,我並沒有對誰提及。

反覆回想數次,或許是錯覺,或許不是,那似乎不再像是別人的記憶,

反而是來自於我,只是讓我刻意地遺忘了。



那只是一場隨時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十字路口的交通事故。

跑馬燈只是重覆著逆向並且闖紅燈的貨車撞上共乘一輛機車的一對男

女的黑白畫面。男子很快地就掙扎地站了起來,女子卻飛了出去,

撞上了安全島才停下來。


肇事的車輛逃逸無蹤,滿地碎裂車殼,車流扭曲繞過了狂亂的他以及

靜止的她,繼續冷漠地隨著紅燈綠燈號誌潮起潮落。



鵝毛不告而別之後,一個人的房間裡,我反而難以成眠。

每多回想一次,畫面裡的細節就會增加一些。


比如說,其實那對男女還很年輕,

被撞倒、躺在地方嗚咽空轉的機車上,還掛著學生用的側背包。


比如說,在事情發生之前,女孩的背後斜背著樂器袋,形狀看起來

像是吉他之類的。


更多的資訊也隨之出現,就連十字路口懸吊著的路牌上的路段字體

也逐漸清楚了起來。


當那些字體宛如浮雕般立體地浮現在我眼前之際,我從床上翻身而下,

打開電腦,用搜索引擎查詢關於交通事故的新聞。


天亮之前,雖然疑點還有很多,我的種種揣測總算連貫成

一個完整的圓。



打了幾個呵欠,簡單地作了梳洗,你說我瘋了也罷,凌晨五點半,

我如以往,牽著自行車離開家門。



因為完整姓名不便刊載,我們只能經由報導得知,他和她,不是戀人,

兩人都是大學熱音社的成員,課餘時間總會在街頭走唱,年紀很輕,

卻有多年資歷。


這場車禍裡,男孩只受了輕傷,女孩卻因安全帽碎裂之後,

無法保護頭部而受到了重擊,陷入了重度昏迷當中。


這則在大多數報刊上佔不到二十分之一版面的地方新聞,很快地就讓

更多社會新聞給淹沒,人們的惋惜只持續了兩天。

但我沒有任何感嘆的資格。

事情發生的當時,我甚至停駐在距離不到10公尺的地方,

還和女孩晶瑩的眼瞳四目相對了好幾秒,卻還能把整件事情忘卻,

若無其事地活下去,並且把不安感導致的失眠歸諸於睡眠障礙,

正大光明地循求醫學管道的治療。



後來我還找到了那所大學熱音社的網頁,間接得知男孩的情況。

男孩身上的傷,花了兩個禮拜就好齊了,但是他再也不曾開口說話,

開口唱歌,那把安然渡過車禍的吉他,被他棄置在社辦裡,

沒有人敢將之佔為己有,只能由著它蒙上灰塵。



鵝毛,我想起來了噢,所以其實我們很久以前就見過面了對不對。

大姐姐也知道為什麼妳只會「嘻嘻」跟「哼」這兩個狀聲詞了,

因為在事故發生前,妳才在男孩的耳畔這樣輕笑著,

他不坦率地說妳吵死了,妳也不坦率地假裝生氣。

其實妳一直都很喜歡他,只是還來不及說對不對。



這時,我已來到自行車道的起點。

我必須要很努力地憋住,好讓疲累或者難過的眼淚不會奪眶而出。



高人說過的,真相大白之時,我的心病就會痊癒。

但其實我的心靈已經扭曲太長一段時間,任由自己被冷漠及

不信任感侵蝕。


這是大多數人的通病,但赤裸裸地攤開檢視,就變成很不得了的一

件事了。



好笑的是,明明自己從來都不願意相信任何人,

卻最害怕自己不被別人所相信。

我現在正是這樣的心情,非常慚愧也非常深刻。



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攔下他,畢竟曾經打過三次照面,我一定不會

記錯他的臉。


沒多久,空曠的對向車道,藍色的那抹身影在遠處出現。



算準時機,我蹬上踏板,一百八十度迴旋,煞車,擋住來人的去路。

他停了下來。年輕的臉龐有點疑惑,但卻有更多比例的冷漠。



「別急著走,我沒有惡意,只是有話想跟你說。」我緩慢而清楚地開口

說道,四週沒有會議室的四面牆,我的手上也沒有麥克風,但我當下的

心情就像是人生當中初次而榮耀的公司早會報告,「有個女孩,因為某

些原因,我曾和她相處過一段日子。她笑起來很甜,很任性也很可愛-

-」


我的開場白讓他震驚,他跳下自行車,走向我。


「她很喜歡你噢,雖然因為某些理由,沒辦法親口跟你說這些話,

但她由衷地因為你平安地活著而感到開心。」



像男孩又像男人的他,百般困難地掀動嘴唇,嘗試著要說些什麼。

以為他就要放棄了,但他終於擠出了生硬而顫抖的一句話:

「妳是誰?為什麼我要相信妳?」



「你當然有權利選擇不相信路邊叫住你的怪姐姐,但是請你相信鵝毛

吧。」被別人不信任的感覺穿過了我的心臟,但其實沒有那麼痛。


「鵝毛?」他狐疑地重覆這個對他而言陌生的名詞。


「我叫她鵝毛,因為她老是穿著鵝黃色開襟針織毛線外套,牛仔褲也剪

得破破爛爛的,每個晚上拼死拼活地搶到了電視遙控器,結果竟然只是

想看搞笑藝人挑戰奇怪的傳說--」我的眼淚已經控制不住,撲簌撲簌

地往下掉,「一開始覺得她很煩,但是她離開了之後又覺得日子好無聊,

我男友還以為她是我的妹妹,很好笑對吧,哪有這樣一點都不像的姐妹

啊。」


男孩抖動著肩膀,我以為他在哭,仔細一看,他竟然笑了。


「哈哈,妳還真的是怪姐姐一個勒。怪不得和那傢伙很合得來。」

他抱著肚子大笑,只差沒有在地上打滾而已。


車道兩旁的油菜花田裡,白蝴蝶翩翩飛著。

太陽漸漸地升起,在淚眼朦朧裡,透明的黃色蝴蝶好像也混雜在裡面飛

啊飛。







那之後,我和男孩聊了些話。



意外地發現,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我們會開始騎自行車進行晨間活動,是基於同一個高人的指點。

我們同樣去了高人推薦的同一家店面買車。

我們的生日居然是同一天,「但是年紀相差十歲…」他作了這樣多餘的

補充。

這些巧合實在太詭異了,所以我們決定登門再訪高人。



只是,當我們去了那裡,才發現高人早就不知去向。

厚著臉皮問了問巷子裡的左鄰右舍,大家都用著嫌惡的表情說他是神

棍,「早就跑路去了啦,妳不要傻傻的啦小姐。」

據說大師還和商家勾結,讓信眾們捧著鈔票購買一些不必要的商品,

再從商家那裡得到驚人金額的分紅。



雖然我不止一次懷疑他是神棍,但現在看來,他所提供的建議都

是正確的。


「其實你是有天份的,大師!」我在心裡默默向他致敬。


男孩嘴很硬,對於我替鵝毛作的告白從來不置可否。

我想,即使那場意外沒有發生,他還是會死撐著,然後眼睜睜地

看別的男人把鵝毛追走吧。



我們時常會去探望鵝毛。她還在沉睡,蒼白的面容依然甜美可愛。

鵝毛的父母都是很敦厚的中年人,對於半路冒出來的怪姐姐也

照單全收,之前我還幫鵝毛媽把手織的毛線作品弄了個網拍的頁面。



男友跟我求婚的那一晚,我和男孩不約而同地接到了鵝毛媽發來的短

訊。


「今天幫妹妹換衣服的時候,她的右手食指跟大拇指動了好幾下。」

鵝毛媽寫道,「我們都覺得,妹妹一定會醒過來。」



「現在還不行。」我告訴眼前正在等我接受求婚鑽戒的男人,

「要等伴娘醒來之後,我才能嫁給你。」



明明不懂這個梗,但眼前這個笨蛋還是咧開嘴笑了。

「她明天就會醒過來了啦。妳先把戒指戴上再說。」



我閃開他的手,視線瞥過窗口,彷彿還能看見鵝毛小姐胡鬧地把

秋田狗當馬騎的畫面,忍不住大笑起來。

2 意見:

池塘 提到...

耶!我搶到了,沙發大好。

ivaness 提到...

別搶別搶,整張沙發都送給您吧。(單手舉起+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