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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那天

在她還不該懂得的年紀,每一年總會有那麼一天,她哭得肝腸寸斷,可不明所以。
隔天,卻又像沒事人似地過活。

認真追溯起來的話,從嬰孩時期便是這樣了。

乖巧的小傢伙,卻怎麼哄都停不下來的啼哭整日,哭到全身痙癵,非得讓心急如焚的雙親夜半敲得醫生的門碰碰響,汗水混雜淚水潸潸而落不可。

慢慢長大,她學會了一些可以用來表達的語言。

「這邊痛痛……」小小的手掌摀著胸口,漲紅的小臉滿佈著鼻涕眼淚。

那年她兩歲大,動作完整、語句精確,依然心急如焚的雙親在接下來的日子忙得像兩個骨碌碌旋轉的陀螺,帶著她看遍所有能看的醫生,也作遍了能作的所有檢查,雖然每個醫生都保證這孩子再健康也不過,他們仍然惶惶不安。

當然,一年365天裡,也不過就那天特別了些,但那特別的一天,卻如同在這個小家庭裡埋了一根細細隱隱的針,想起了,刺到了,總會悶悶的不快起來。

四歲,她的頭髮夠長了,可以紮成兩股小辮子。
那天,她的雙親為她在幼稚園請了假,班也索性請假不去上了,夫婦倆帶著她上兒童樂園。

他們心裡有很多也許,千百種揣測,沒有說出口的。
也許,是因為不夠快樂……
也許,帶她到兒童樂園,她就會忘了……


但她還是哭了起來,就在夫婦倆牽著她的左右手,和她登上摩天輪,開始高低旋轉起的那一瞬間。


「今天不快樂嗎?不開心嗎?寶貝--」夫妻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焦急的母親掏出手帕,溫柔地給她擦臉。


「還是……有哪裡不舒服呢?跟把拔說好不好?」父親摸了摸她的頭。


「嗚---嗚---」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才開口說道,「很開心……這裡很好玩……可是這裡、這裡、不舒服……眼淚就自己跑出來了啦………」小小的手掌精確地按著胸口,綁著粉紅色緞帶的兩條辮子搖晃著。

「很痛嘛?是心臟在痛嗎?還是別的地方痛?」母親一把拉過她,又摸又揉的。

她直搖頭,只是哭著說要馬麻抱抱。


下摩天輪的時候,因為她哭個不停,嚇壞了一旁穿著布偶裝的工作人員。
他們給了她幾顆桃紅色的氣球,用一條細線串著。


她嗚咽地說了謝謝,小手緊握著那條細線,哭累了也就伏在父親的肩上睡去,手也不肯放開。


「大哭大鬧的時候像惡魔,睡著了就像天使一樣。」她一直記得,沈睡之前,左邊耳朵靠在父親的肩膀上,聽他帶著迴音的低沉嗓音說著。

「是呀。」隔了幾秒,母親輕輕地附和。


那之後,年輕的夫妻之間像是找到了某種默契,他們不再尋找「那個」原因。
惟一的心願,就是寶貝女兒能夠平安健康地長大。

「一年就這麼一天,要哭要笑,由她去吧。」父親聳了聳肩,說道。

「只要我的心肝寶貝好好活著就行了。」母親用力呼出一口氣,彷彿用盡氣力,才下了一個了不起的決心。


※


時間呢,又過了好幾年。

究竟是多少年呢?
大概也就是足夠她能學會分辨「抽象的痛」及「真正的痛」有什麼分別的一大段歲月。

有一段時間,她以為每個人都和她一樣,365天裡,會有一天像是心要碎掉了那樣,哭泣不止。
後來才發現,大部份的人的悲傷及心碎總是在不特定的時間點到來,也總是不知不覺地痊癒起來。

心裡覺得有那麼一點古怪,但,仔細回想,一年當中除去那一天,其餘的日子裡她過得既平凡又充實。

「就當作哭起來放好了。」她給這樣的症狀下了如此結論,截斷了其他可能性。

她努力地長大著,不再紮辮子了,每年的那一天,哭泣也只剩下止不住的無聲淚水。
感知經過層層過濾,她也明白了胸口的那股痛楚是抽象的疼痛,雖然她模糊的童年記憶裡,自己似乎曾經因此被懷疑有心臟病、躺在舖有綠色床罩的病床上拍過心電圖。

升上高中的那年那天,她在淚眼朦朧地幫母親拔下第一根白頭髮。
她還以為看起來永遠那麼年輕美麗的媽媽是永遠都不可能有白頭髮的。

隔了幾年,她考上大學,也很快地有了交往的男性。那天來臨之前,男孩離開了她。
這一年,她捧著心哭了幾下,發現那陣包圍心臟的痛楚,遠遠超越分手的痛。

曾經被青春期的自己草率截斷的其他可能性,在那一個失眠且淚流的夜晚,一一浮現。

天亮之前,她想她或許已經有勇氣獨自走在校園裡,碰上那個離開她的男孩,也許還能心平氣和地打聲招呼吧。

她以為,如果能讓她每年都用一整天的眼淚及心酸來追悼的失去,一定是更漫長而巨大的情感。
若是如此,她又何必為了心已經不在的那個男孩傷懷太久呢。

接下來的大學生活,她收起了莽撞及獨生女的嬌縱,談過幾場無疾而終的戀愛。

每年的那天,若是假日,她總千方百計要回到家裡。只有家中的傻父母才會什麼都不問,只求女兒平安健康。

若碰上不是假日,她就翹它一天課,躲在被窩裡,流著淚揣測,究竟是在哪個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呢?非得讓她每年的這一天都揪著心掛念。


※


距離城市有一段距離的郊野,一年當中,有九成的時間裡,被及膝帶刺的野草包圍,雜亂又荒蕪。荒蕪的邊境,座落著一只外殼都被雨水與濕氣浸銹了的貨櫃屋。

守墳的老人就住在裡頭。

夏天,屋裡悶熱極了,太陽曬得貨櫃屋像個烤箱。

冬天,屋裡冷極了,風從四面八方的空隙灌進屋子裡。即使穿上所有的衣服,還是冷得牙齒直打顫。

老人是寡言的,也許只是因為沒有交談的對象。
同時他也是憔悴的,滿臉的鬍渣,花白散亂的髮。但這或許是因為他毋需在意外表,不會有人在意守墳的人到底體不體面。

距離墓地有一段距離的幾戶農家,長久以來守著幾畝田地,農忙時勤奮地除草施肥收割,休耕期在土裡灑上油菜花的種籽。

每年油菜花開遍了,老人總會把鬍渣刮得乾乾淨淨,散亂的頭髮抹得一絲不苟。他什麼也不作,就只是站在田梗上發呆。

問他有什麼好看的,他也只是沉默不語。

「看到他那德性了沒?活脫脫像是在等著誰啊。」
「能等誰?這幾年來,誰都沒看過他有親友的,連話都難得說上幾句咧!」
農家的老夫妻在他背後悄悄議論著。

老人的耳裡聽著,但沒有理會。

時間過了太久太久,連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在等些什麼。

老人也有曾經。

曾經不是如此地蒼老,曾經不是惜話如金。
不是那麼佝僂,不是那麼淡漠。

他是年少的。意氣風發的。
繼承了上一代的生意之後,安份地經營著,他不顧雙親的反對,執意娶了從小一起玩家家酒的那個青梅竹馬的女孩進門。

母親不中意這個媳婦的理由,不是因為家世,也不是嫌她的德性不好。

「耳垂薄而無肉,是無福;人中短淺,是命薄。」他的母親每每提起,總是搖頭又嘆氣的,就連成親的那天,也沒給兒媳婦好臉色看。

他從來都是把那句話當作玩笑,和年齡相仿的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小酌的時候,拿出來當作一個笑話,說了以後,大伙兒總會哄堂大笑。

她有多好,也許只有他能明白。
無法向任何人說明,也無法讓自己以外的人明暸。

他安撫自個兒,也安撫她,「日子還很長久,有一天爸媽會認同妳的。」
她聽了,揚起嘴角跟眼角,點頭微笑。

多年後,每當憶及這一幕,一種椎心的痛,讓他胸口痛得就要爆炸。

他想都沒想過,福淺命薄這四個字,最後會從迷信轉變成巧合,從巧合變成鐵一般的事實。


※


那個早晨,一如往常,她倚著門目送他出門,一邊朝他揮手。
怎知回到家之後,她已經僵成了一具屍體。白布覆蓋著她的身軀,他沒有掀開的勇氣。

聽說,她倒在廚房裡,灶上的鍋裡、水都要燒乾了。幸好屋子沒給燒掉。

聽說,她估計是探不到碗櫥上的甕,才搬了個高凳子站上去。腳沒踩穩摔下來罷。
那甕裡是傳家的醬汁,他的母親燉東坡肉的時候,總是要用它來提味。
她古靈精怪的小腦袋,別的不記住,偏偏記牢了這個。

聽說,她被幫傭的大嬸發現時,眼睛輕輕閉著,嘴角帶著笑,看起來像是睡著了那般,要過了好半晌,大嬸才會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趕緊高聲喊救命。

每聽見旁人說著那天那時的那件事,他都痛恨自己那時候沒有陪在她的身邊,讓她一個人孤獨地躺在血泊裡死去。

「兒阿,早說過這親事不是良緣,你瞧你現在不就傷心了嘛?」
他的雙親本意是安慰,沒料到安慰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耳朵裡只收到這麼一句話。

「是你們--是你們害死她的--是你們口口聲聲咒她短命的--!!!」
腳一軟,他跪了下來。廳堂裡有其他人,他也不管,用力地扯著頭髮嚎叫著,一聲又一聲,震得屋樑都要鬆動了。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的心頭肉有一大塊被硬生生地刨掉了,不感到口渴,也不覺得飢餓,也不再有開口說話的必要了。

他躺臥在床上,宛如一具人偶,毫無知覺地讓每個被請來家裡的大夫們檢視、翻動著身體。
他們撬開他的嘴,硬是灌了湯藥,但藥汁只是徒勞地從他的嘴角溢出。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人告訴他的雙親,也許是媳婦的鬼魂作崇,想把丈夫一起帶走。
於是安靜的宅院裡,上演了一場又一場各式各種驅邪避魔的法事。

這已經是一對絕望的父母能力所及的一切了,但是事情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他們從來不求兒子能成就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業,惟一的祈求就只是希望他衣食無缺,健康平安。

為此,他們甚至可以不惜代價--


※


守墓的老人的等待,始於一個渺小的希望。
給了他希望的人,是一個年輕的算命師。

年輕的算命師路過這個城鎮,被無計可施的這對父母直接帶到了愛子的榻前。

「欸,放開放開,別架著我,這樣多難看阿。」年輕的男子絲毫沒有被眼前的景象給震攝住,神態自若地整著衣擺,慢條斯理地開口問道,「找我來,有什麼事嘛?」

「找大師您來幫小犬瞧瞧、看看。」父親答道。

「噢?臥病在床的這一位嗎?」年輕男子從衣袋裡掏出一副金邊細框眼鏡戴上,湊近,幾乎就要臉貼臉地端詳了。

「有妻無子,有緣無份。」男子喃喃說道,「難解,難解啊--」

「拜託您解開啊,要多少錢都不是問題,我們倆老給您跪下了啊--」說著,眼前兩個長輩就要曲膝下跪。

「別,別,這一跪,我要折多少壽了呀,千萬別--」男子慌亂地摘下眼鏡,趕緊扶起眼前的兩位,「是說,他與妻子之間,緣深份薄,這註定好的事,我一點法子也沒有。」

「媳婦幾年前在家中發生了意外,發現時已經沒了氣息……」母親說著就哽咽了。

「唔……」年輕男子沈吟了好一會兒,緩緩開口,「依我所見,這兩位的緣份未盡,不過也就淺淺薄薄,大約剩下一面之緣。」

不知何時,躺在病床上的他,睜開了眼,眼底兩池亮燦。

「一面,也就夠了……」長久以來不曾開口說話的他,嗓子啞了,唇舌也鈍了,勉強擠出這麼一句話,就快耗盡所有氣力。


雙親見著愛子恢復了神智,激動不已,又是雙手合十感謝上天保佑,又是相擁而泣,忙碌無比。


「我……我該怎麼作……才能……」他在混亂當中,用枯瘦的手指扯了扯年輕男子的衣角。


「一般都會回答天機不可泄露--」年輕的算命師搖了搖手,狡詰地笑道,「不過,算命這一行,就是專門在泄露天機的不是嘛。是說,只要您活得夠久,就能見著她。惟一一個條件就是,請繼續活下去。」

「好……」他微微頷首。這是最困難、卻也是最簡單的條件。

「日辰跟方位我會寫下,放在錦囊裡頭。千萬不能立刻打開,得等到四十年後才能揭開。」男子含笑拿出筆墨,就在一旁的圓桌上運筆。

年輕的算命師寫了些什麼,沒有人理會,那一對心急如焚的父母老早撲向重回人間的兒子,號啕大哭起來。

在場的人都不曉得。其實這年輕人不過是個唸過幾年書,牙尖嘴利的騙子。

他招搖撞騙了好幾個城鎮,正想要收手,回家鄕濄舒服日子。
被老夫婦架走的那一剎那,還以為碰上什麼黑吃黑的狠角色呢。
他得到了一筆比想像中多出很多的報酬,進而發掘了自己的天賦。

多年以後,他會以神棍的身份登上社會新聞的頭條,讓許多曾去向他問卦的政商名流客戶臉黑掉一大半。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四十年後,正逢老人六十歲。他遵守著當年算命師的指示,努力地活了下來。
這四十年裡日漸壯大的家業,也在幾年前交棒給了堂兄弟的兒子們。

決定打開錦囊的那天,他的心裡意外地平靜。

扭開繩結,褪色的錦囊裡,躺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上,歪歪斜斜地寫著,


『 南南東 冬盡春來 』


老人皺了皺眉,這方位,筆直指向城市外圍的郊野。
他獨自去了一趟,那裡沒有人煙,有的也只是無邊無際的墓地。

要離開之前,他眼尖發現了鄰近的幾畝地,開滿了黃澄澄的油菜花。
剛巧來了一陣風,油菜花田化成海洋,黃色的花朵如波浪般搖擺著。

他的眼角濕潤了。他和妻曾經摘了油菜花,用野草綑成一束簡陋的捧花,扮家家酒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說要當他的新娘子。
是偶然也罷,是命運也罷,他決定接下來的人生,要在這裡落腳,專心等待他與妻的一面之緣。


※


這年,女孩升上大四。

這一年的那天,不是週末,也不是假日。
她好幾個禮拜前,就決定要翹掉這一整天的課。

早早起床梳洗,手機關機、扔進抽屜裡,只帶上相機和錢包。這或許是在這城市求學的最後一個年頭,她決定要徒步將它走遍,讓汗水陪伴眼淚。


穿越喧鬧的傳統市場時,她一邊呼吸著夾雜各式肉品蔬果氣息的空氣。

經過小學。鐘聲正在敲響,她聽見了學童們奔跑的腳步聲及嘆息聲。

路過鬧區,店家還沒營業,難得的靜謐。她追著一隻虎斑貓咪,踩過斑馬線。


最後,她來到了這座城市的邊境。


那是一整片佔滿她視線、聲勢浩大的油菜花田。

她不知道田的那一邊將會是什麼,只覺得它美。


※


守墓的老人,頭髮抿得整整齊齊,雙手背在背後,穿上乾淨的衣裳,目光沒有聚焦。
冬盡春來,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這幾年的天氣,已經讓老人家看不出季節的分際了。
冬天有時也熱得很,明明是春天又冷得要命。

這時,有一個陌生的身影闖進油菜花田,走上了他所在的田梗。


※


女孩打開了數位相機,走上了田梗,走著,發現一個老人家正盯著花海出神。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拍照嗎?」她心想,老人家或許是田地的主人。

※


會是她嗎?

老人家端詳著眼前的年輕女孩。她有飽滿而美麗的耳垂,人中很深,笑起來像在向誰撒嬌一樣。

他朝她點點頭。

太好了,即使是迷信,但他相信這一世,她一定會有很深厚的福氣。


※


「謝謝囉。」老人朝她點頭之後,她笑著道謝,對著花海按下好些次快門。

「我愛油菜花的景致,但討厭死了把它弄成一道菜端上桌。」她顧自地說著,「如果可以的話,拿這個當婚紗照的背景,順便當成新娘捧花也很不錯吧--」


※


老人有種泫然欲泣的感動,但他不知道該和誰分享。

他深怕嚇著了她,吸了好幾口氣,才開口說話。


※


「內人也說過同樣的話--」老人家突然開口說話,「很久以前,她也吵著要用那個作成新娘捧花。」

女孩抬起頭,迎上老人臉上那抹溫暖的笑意,忍不住也彎起了嘴角。

「我覺得我和您亂有緣份的耶,可以合照一張留念嗎?」女孩說道。


事實上,沒等老人回答,她便快速地架好腳架,把鏡頭也調整好了。

快門自動按下的那一秒,她挽著老人家的臂彎,笑得無比燦爛。

他很久沒有發自內心地笑出來,可那一瞬間,他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邊邊了。



她蹦蹦跳跳地離開田埂,沒忘記回過頭對他揮手說再見。



「再見,再見,要保重,要平安健康呀。」他也拼命地朝她揮手。


多年以前,沒有機會的道別,如今得已實現。


※


後來。

每年的那天,女孩不再莫名地悲傷,莫名地流淚。

每年的那天,她偶而會想起那個害羞又和善的老人家。

想起臨別的時候,老人家用力朝她揮手的模樣。

每當這時,她就會加倍地感受到陽光的燦爛,花朵的芳香,以及生命的美好。




(THE END)

[亂入]最近的路線(內有雷,慎入)

昨天Akira在我的威逼(?)之下,一邊看七龍珠(喂)一邊把【安靜】看完。
以下是關於那之後的對話:

Akira:看完了
又掛了(?)

敝人:我的小說一定要出人命的咩。(害羞狀)
最近我在走著靈異純情的路線

Akira: 簡稱靈純

然後我就笑了,是那種喝水嗆到、噴到螢幕上的程度。
不曉得為什麼,當中腦海裡浮現的是永遠的道長、林正英先生的臉。

【短篇】安靜

初相遇的那一年,她才六歲,連幼稚園的圍兜都還沒脫下來,小小的肩膀上胡亂背著小小的書包,手指握成了拳頭,緊緊揪住媽媽的裙擺,就這麼地走了進來。

其實他也沒老成多少,不過就是早了她一年從幼稚園畢了業,圍兜也就早了一步收進了衣櫃的底層壓著。

他還記得,那個午后,他如往常般,放了學之後,窩在窗口後邊的櫃台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刻著ㄅㄆㄇㄈ,阿公正用著佈滿老人斑、卻依然麻利的手指頭數算著紙鈔。

那對母女走進來的時候,阿公正扶著老花眼鏡,煞有其事地朝他正寫著的功課看了一眼,他害羞地用手掌遮住半本作業簿,一邊格格笑著。

門被推開的時候,阿公要他噤聲。他掩住嘴巴,縮起身子,用半邊臉從窗口偷瞧。

少婦咬著唇,半晌才像是下定決心了,把一只布包從窗口遞了進去。

老人家謹慎地接過,在櫃台上攤開,裡頭是幾個金戒指和一條金項鍊。只見他一一翻揀,一一端詳。

「嫁妝嘛?」沉默了一會兒,老人家開口問道。

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問句,冷冷的,沒有溫度,然而,下一秒,男孩訝異地看見少婦掩著面,眼淚從指縫流淌下來。

「馬麻?」女孩疑惑地仰頭看著正在哭泣的母親,「馬麻妳為什麼哭哭?馬麻?」

「五萬。」老人家無動於衷地說道,「不是純金,只能這麼著。」

少婦點了點埋在手掌裡的頭,號啕大哭。

隔著窗口對峙了許久,她稍稍平復,手指卻顫抖不止,隔了好半晌才有辦法準確地在當票上捺下手紋。

男孩不記得後來的繁文褥節,只記得她們倆離開前,小女孩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少婦,「馬麻,妳忘了拿項鍊還有戒指,馬麻,妳忘記了拿了啦……」

不曉得走了多遠,男孩還是聽得見小女孩尖叫著:「馬麻,拿回來……馬麻……」

那聲調讓他戰慄不止,因為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疼愛的小祖宗,就連沉默寡言的阿公也老愛把他寵著。

他張大嘴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正想要問阿公這是怎麼一回事,老人家卻摘下老花眼鏡,用手抹了把臉,低聲喃喃,「哎,造孽啊……」

男孩還太小,不懂得嘆息,也聽不真切所謂的造孽。

他回到板凳上,低頭繼續刻著作業,耳畔卻一直迴蕩著少婦抽泣的聲音,小女孩哭喊尖叫的聲音,以及阿公的嘆息聲。

第二次見面,小女孩長高了些,頭髮長過肩膀,被紮成了馬尾巴。這次她是尾隨著她的父親前來。

她穿著小學的白衣黑裙,他躲在邊縫,居高臨下地偷瞄她制服上的學號,發現他們是同一所小學,教室只隔了二十步。

她的父親是個清瘦的男子,眼睛底下兩道深深的黑眼圈都要陷進去了,眼球上滿佈血絲。
男子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指著放在地上的一輛小小的嶄新的腳踏車,連輔助輪都還沒拆掉。

女孩的雙手還放在腳踏車的把手上,死命握住。

直到男子在當票上印上指紋,試圖帶小女孩回家,她才發現這不是平常的散步。

「我的車!我的車!我不要回家,這是我的車……」她又哭又踢,最後坐在地上打滾,男人只得把小女孩像在扛貨物那樣地扛在肩頭,帶著離開。

男孩再次被那樣的掙扎及哭喊震憾了,他轉身看著泊在院子裡、那輛屬於自己的小小越野車,前陣子才拆掉了輔助輪,從四輪車變成了兩輪車。不知為何,有一種痛,像是吃壞了肚子、又像是胃痛那樣,一路往上爬。

隔天的第一節下課,他從官兵抓強盜的追逐裡逃脫,偷偷去了二十步以外的她的教室,偷偷地用半邊臉搜尋著她的蹤影。

她和另一個女孩兒正拿著小噴壺給養在教室後頭的綠豆芽澆水。

「我們來量量看它長高了沒有--」她嘹亮的聲音,穿越了教室裡的人聲鼎沸,來到他的耳朵裡,「咦,長高了3公分耶--」她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巴笑著。

倏地前一天那奇妙的痛楚又出現了,男孩只得按著肚子,轉身離開。

邊走邊想著,這個女生實在太奇怪了,竟然可以為了典當了的金戒指及腳踏車而哭泣,卻也能為了長高了3公分的豆芽兒笑得像是得到什麼寶藏一樣。

他立刻把女孩的事拋諸腦後,順勢地忘了這回事,重新加入官兵抓強盜的陣仗裡,似乎也沒有人發現他中途離開過。

後來的幾年,他慢慢聽懂婆婆媽媽的那些閒言閒語,也才知道,女孩的父親染上賭癮之後,散盡家財,最後連老婆的嫁妝、女兒的腳踏車都典當了,卻無力贖回的事情。更聽說,那之後,為了替丈夫還清賭債,那位少婦甚至還下海陪酒。

轉眼,他已經升上國中。

偶而,放學回家,他會和女孩錯身而過。

還在唸小六的她,每個月總會前來輪流典當家裡僅存的電風扇,收音機,小電視。

「媽媽會寄錢回來,一拿到錢就會贖回來的。」她不再哭泣也不再掙扎,肩膀還像是孩子那般的窄小,抬起頭的仰角卻像是在仰望深不可測的未來。

他和她知曉彼此的存在,卻活在兩個距離愈來愈遠的端點。

男女分班的年代,男孩有時候會收到女生班傳來的紙條。看著上面甜到發膩,言不及意的字句,他總是笑一笑,就揉成紙團,進了垃圾桶。

他以為他的初戀會發生在很久以後,比如高中聯考或者大學聯考之後。

他乖巧地照著讀書計畫表把講義作齊了,參考書寫齊了,補習班的課程也全勤,每天穿著讓傭人燙得直挺的卡其制服上學。只是,在每個月一次的典當,和女孩交錯的瞬間,那股熟悉又奇怪的痛楚還是會冒出來。

必須要到好久以後,他才會明白,自己的初戀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只是誰都沒有察覺罷了。

她的父親在她升上國中的那個暑假戒了賭。原因是,因為還不出賭債,所以右手讓人剁掉了兩根手指頭。

他以為她的惡夢應該要結束了,卻不是。少了兩根手指頭,粗工他作不成,工廠也不願雇他當臨時工,她的父親開始藉酒澆愁。

她的一頭長髮剪成了齊耳,和班上另外三十九個女同學一模一樣的髮型,但每次朝會時,他總是可以一眼認出隔了三個班級隊伍裡的她。

她並不起眼,也不甚美麗,卻容易為了小事情笑得像是撿到寶藏那樣。
他遠遠看著,那團包圍著她、揮之不去的幽微,以及她彎起圓圓的眼睛,笑起來的模樣。
灰暗跟明亮理所當然地共存在她的身上,很矛盾,很刺痛他。然而當他想要移開視線的時候,卻發現觀察她已經成為了日常生活之一。

她唯一的朋友是偷偷飼養在學校垃圾場旁邊樹叢裡的一隻棕色流浪狗。她給牠取名「小黃」。
擔任值日生的日子,他從不推辭倒垃圾這樣的工作 ,甚至謝絕主動要協助的同學,一個人挑起兩大包垃圾袋,獨自前往垃圾場。遠遠的,就會看見女孩一邊撫摸著棕色狗兒的耳後,一邊用著細碎的聲音對牠說話。

他沒有勇氣打斷,也沒有勇氣加入,他把腳步放慢放輕,就怕嚇著了她。
偶而她會回過頭,仰起臉,困惑地看他一眼。那一眼卻有如雷殛,每每嚇得他拔足狂奔。

多年後,他在大學裡選修了戲劇課,教授在課堂上讓他們看了黑白默片。
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稔。
教 授讓他說感想,他搔了搔頭,靦腆地說,「我是外系的,其實我不太懂。」課堂上一片哄然大笑,他的臉更紅了,「但有一種莫名的熟悉,就好像是青春期的某一 天,下著毛毛雨,我瞄著偷偷喜歡著的女同學,她也同時回頭盯著我,沒有交談,也沒有交集,無聲地交會,無聲地走遠。」頓了頓,他繼續說道,「唔,大概就像 是這樣的感覺吧。」

教授點點頭,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朦朧了。這一門課他用驚人的高分過關,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猜測,也許,教授的生命裡也曾有一個那樣的女孩,活在幽暗的黑以及明亮的白。

※

她還記得有那麼一雙眼睛。

眼瞳極黑,看著人的時候,老是像在笑著。讓人搞不清楚是取笑或者善意。

六歲的時候,她傻呼呼地跟著媽媽去了當舖,親眼看著媽媽簽下當票,把那些金黃色的首飾全典當了出去。
她以為媽媽忘了承諾過,等她長大、當新娘子的時候,就會把這些送給她。於是扯開嗓門在舖裡大哭大鬧了起來。
那當下,那對眼睛就躲在窗邊偷偷看著她。

八歲的時候,她騎著嶄新的腳踏車,讓爸爸給拐了出門,以為是一場散步,卻是把她的腳踏車給典當出去。
那雙眼睛還在窗邊。

她恨透了當舖,那些首飾以及心愛的腳踏車因為無力贖回而流當了。有時她甚至會以為,下一次被典當的人將會是自己。

又過了好幾年,那雙眼睛的主人再也藏不住身軀,她才知道,那是一個年齡與她相仿的男孩子。
男孩總是穿著潔白直挺的制服上學,微笑的時候頭頂上像是有光圈那樣。班上有幾個女生總會偷偷寫紙條給他,她們叫他「王子殿下」。

起先,她還以為女孩們不曉得「王子殿下」家裡是開當舖的。
他潔白的制服以及有光圈的微笑,明明是來自於埋葬民眾幸福及血淚的當舖,迷戀這樣的人會下地獄吧?

她迷惑了,於是開始偷偷觀察他。
每個月一次的典當,她勇敢地直視他的眼睛,她看見了憐憫與不忍。
她已經麻木於酗酒的爸爸,以及下海陪酒的媽媽,以及老鄰居們的指指點點。
但和小時候一樣,轉身走出當舖的當下,她還是會哭泣。
她原先以為她的哭是因為貧窮及卑微,後來才明白,她的哭是來自於說不上來的酸楚及強烈的羞恥。

「住在當舖裡的王子殿下太殘酷了,」好幾次,她對著唯一的朋友流浪狗小黃傾訴,「走進當舖裡的人都是很不堪的啊,我的不堪都被他看完了,連想要假裝成公主都不可能了吶……」

偏偏,說著說著,王子殿下老是會湊巧地提著兩大包垃圾出現在附近的垃圾場。

她蹲在地上,仰頭凝視著他,話都來不及說,他卻每次都作賊心虛,驚慌失措地拔腿就跑。

「值日生這種工作也很殘酷喔小黃,」目送他狂奔的背影,她忍不住失笑,「拎著垃圾袋的人也都很不堪的,他的不堪也被我看完了,嘻嘻……」

他的四週像是被某一種潔淨的結界包圍著,有時他拿了第一名上司令台領獎,她會有想要哭泣的衝動。這些種種,太炫目,太刺眼,並且太遙遠。

幾年後,有個客人問她,情愛的虛實怎能分辨呢?
她沒作聲,閉目,在心底回答道,「只願意看見光彩的便是虛,互相看了不堪的還是愛著的,便是實。」


※


後來,她見到王子殿下,是在他的告別式。

他的頭髮刺而短,高了,壯了,肩膀也寬寬巍巍,五官輪廓依然如昔,嘴角即使不笑都像彎起笑意那樣。

不同的只是,他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家屬竊竊私語著,討論著繼承人的事情。

又說,他死得太輕易,兵當得好好的,怎會在歸營的時候,多管閒事,為了救人而跑到馬路中央,讓車子給撞飛了呢?長那麼好看的孩子,可惜了。他們說。

但其實,她並不訝異他會作出這樣的事情呵。

她微笑地向虛空伸出右手,男人透明的形體在虛空裡凝結成形,把手交到她的手中。

在他飄茫的記憶裡,她的人生在國中畢業後,以區區的二十萬讓她的父親典當給了私娼戶。
後來她喪生於一場深夜的火災裡。那時她讓恩客帶出場去,投宿在一家老旅社裡,聽說她把逃生的機會讓給了一對夫婦及他們的孩子,最後連屍首都被燒個精光。

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回到那所國中,來到垃圾場,輕聲喚著「小黃小黃」,一邊撫摸著那隻毛色漸漸暗淡的流浪狗。

「好久不見……」半晌,他才擠出拙劣的開場白。弔詭的是,死去的人應該是沒有心跳的,他卻有一種心跳加速的錯覺。

「是哪,好久不見。王子殿下。」她笑了。還是清湯掛麵的模樣。原來人死去之後,就不會再老去了。

底下是自己的法事,但面前是悄悄地喜歡了多年的女人。男人搔了搔頭,想起幾年前選修的那門課,以及那個給了他高分的教授,心想,「教授如果看見這一幕,不曉得會什麼感想。」


眼前是仰望了多年的王子,然而他是因為死去了才能夠和自己如此貼近。女孩不應該有起伏的心裡,又有了動靜。

他們不再說話,其實也不需要言語了,他和她只是坐在屋簷靜靜地回想交換著遙遠的記憶。
畢竟這種喜悅太難以分享,不會有人聽見或看見或者去相信,他和她是在死去之後才互相執手。

從香爐裊裊上升的煙霧當中,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閉上眼睛,感覺這一幕就像是黑白默片裡的某個永恆橋段。

【短篇】鵝毛

很長一段時間裡,每個早晨,天濛濛亮時,我便會起床,換上運動服,

騎著自行車穿梭在清晨新鮮的空氣裡。幸運的是,我所居住的城市雖然

是個即使想要變得更繁華也很困難的地方,卻匯集了三條不同的自行車

道。




那之前,因為嚴重的睡眠障礙,在循醫學管道求助之下無效,

只得嘗試各種非正常管道。你所想得到的我全都試過,連收驚也不放

過,該喝的符水一樣也不少,滿肚子水也滿肚子的氣。



最後,在某個高人的指點下,我死馬當活馬醫地開始了久違的晨間運

動。


「妳這是心病,心病就要心藥醫。」高人端詳了我一會兒,垂首用毛筆,

在白紙上寫下蠅頭小楷,「現在不是流行騎單車節能減碳嗎?妳也趕緊

跟上吧。此事急不得,百日之內必有結果。」


「什麼?百日之內?可以改成七七四十九天嗎?」我一聽,從椅子上站

了起來,「大師,再失眠下去,命都要沒了,我沒有再撐一百天的自信

了……」


「早晨空氣好,就這麼著吧,妳去弄一輛單車,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

騎個幾公里,回家沖個澡,再去上班。」高人絲毫沒有動搖,白紙上很

快地密佈著像螞蟻那樣的字體。


我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大師身旁的助手就挾著我出去了。


「等等……」我尷尬無比地擠出聲音來。


「有什麼問題嗎?」助手是位嚴肅的中年婦女。


「大師剛才在紙上寫阿寫的,是在寫些什麼?」老實說,我還以為

高人正在給我寫藥引子,沒想到竟然是誤會一場。


「百日之內,妳會知道大師寫些什麼的。」婦人的臉上一點笑意也沒

有。


當下的我,被這份認真感染了。

畢竟,和「永無止盡」比起來,「百日之內」稍稍可以忍受吧。


離開前,我正專注在心底默數戶頭裡還有多少預算可讓我投資在漫長

的百日之內、以至於疏忽了一個錯身。



很久以後,我曾經想過,也許就連這一個惚神也在高人的算計中也說

不定。一想到世界上存在著這樣的人類,既覺得安心又矛盾地覺得十足

可怖。



※



一開始,什麼都很新奇。

凌晨的靜謐,空氣的芬芳,自行車道兩旁的造景,就連路旁施工了

一半的涼亭都覺得有趣味。

幾個禮拜過去,新鮮感淡化,視覺上的刺激也跟著鈍化,我也就開始

覺得百般無聊了。


每個早上五點半的鬧鐘一響,天人交戰好一會兒才有辦法下床。

一邊換衣服一邊還會告訴自己:「就當作給誰交差了事吧。」

不過,究竟是向誰交差,我還真說不上來呢!


一腳邁入了三十而立的里程碑,工作不好不壞,但起碼餓不死。

在公司裡負責文書方面的事務,被慎重地交待著不能吭聲,於是抹去

了存在感,老實地作著大量而沉悶的工作。


週期性地羡慕其他部門的同事們被賦與高談闊論的權利。

就連秘書部的小姐們都能在早會上、有機會拿著麥克風說上幾句。

當然,業務部的經理們就像是頭上有光圈似的,麥克風在他們的手上

總是停留最久時間。


無論是騎自行車這件事的本身,或者工作,或者愛情都一樣,

激情似乎只會停留在一開始,接著就像是在給不曉得是誰交差了事似

的,一天天地重覆,一天天地枯萎死去。


「所以我也只是在妳我枯萎之前,尋找一個新的出口而已。」

曾經與我論及婚嫁的男人,便是用這句話讓我啞口無言,並且火速

娶了兩個月前才相親認識的女子過門。


當時覺得,他所謂的新的出口實在是驚險刺激。現在想起,那不過就

是個理由,用來掩飾他早就已經不愛了的真相。

那之後,我總是淡然處之,不再把心跟肺亮出來讓誰看過了。



這麼說來,騎自行車的這件事本身,倒是簡單多了。

無關欺瞞或者太多的心碎。


風景看膩了,我乾脆地改為觀賞路人,行人,在休憩區販賣飲料、

風火輪的卡車小販,以及同樣奔馳在這條自行車道上的騎士們。


為了增加新鮮感,我隨身攜帶MP3播放器,耳朵裡塞著耳機,

讓不同的歌曲作為不同風景的背景音樂。


生活慢慢回歸到一種單純及規律。多餘的欲望被運動後大腦所產生的

快樂嗎啡給沖淡,高人說的百日之限還很遠,但漸漸地不再輾轉

難眠了。


和他與她的相遇,便是落在這樣的一個時間點。

用莫非定律的角度來看,如果說接下來我的世界就要刮起颶風,那麼,

早在此時,大量的蝴蝶就已經聚集起來,用力拍打翅膀,只是我仍

渾然不覺罷了。



※



那只是個再平凡也不過的早晨。忘了確切的日期。

當我的視線在左右兩側環顧完,回到前方時,她就在那裡。

確切地形容,她用著十足輕鬆優雅的姿態,與正在猛踩著踏板的男人

背靠著背坐在同一個坐墊上。


任憑我怎麼伸長脖子看,那都是很一般的自行車椅墊,容下一個成年男

子便是極限了,這一路的顛跛,男人和女人是如何保持這種危險又痛苦

的平衡呢?


「難道是,雜耍……藝人?」我自以為聰明地推測,並且認真地等待,

下一個路口,自行車就會藉由特殊的方法變成獨輪車,女人會用著讓人

激賞的平衡感穩當穩當地站在男人的肩膀上。


與我隔著幾公尺、遙遙相對的她彷彿讀出我荒謬的想像,開心地拍手大

笑了起來。那是非常可愛的笑容喔,連同樣身為女人的我都忍不住覺得

可愛的程度。她的臉蛋小小的,及肩的頭髮紮成了一小撮馬尾。穿著鵝

黃色的針織開襟毛線衣,裡面搭配著白色的T恤,下半身穿著一件洗得

又破又白的牛仔褲。


至此,我才發現,我的眼珠子像是被下了咒,縱使想移開視線都沒辦法

了。

手也是,腳也是,全都不聽使喚地用最快的效率運作,以便能跟上速度

飛快的那對男女。


新鮮感在這時轉變成了恐懼。

再過幾十公尺便是自行車道與一般車道的接壤處,要是停不下來該怎麼

辦才好?


說也奇怪,原本算是熱鬧的晨間時間,瞬時間車道變得空蕩蕩,這個節

骨眼,這個路段就剩下他,她,以及驚慌失措的我……


我的心臟像是被穿胸而來的巨大手掌擠壓著,耳邊聽見了快要爆炸的隆

隆聲,那大概是停留在動脈裡的血液正在逆流的聲音。



都在上演真人實境的生死一瞬間了,我還真佩服自己,腦袋裡居然還有

餘裕跑馬燈。最瞎的是,跑馬燈裡的內容竟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哇靠!有沒有搞錯--!」粗話衝口而出,卻意外地穿破了某一種屏

障。



讓我動彈不得的怪力消失了,拼命踩著自行車踏板的怪力男消失了,鵝

黃色開襟針織衫女子也消失了。



自行車發出幾響刺耳的煞車聲,甩了個尾,恰好斜斜地險停在正造景中

的涼亭邊緣。一個工人正打算偷空喝口水,被我這麼一嚇,嗆得他大咳

數十下都停不下來。



回頭,來時路平靜如昔。

不死心地揉了揉眼睛,再看,有一隻鵝黃色的蝴蝶在晨光中拍打著

翅膀,接著揚長而去。



※



這次我不再浪費時間尋求科學的解釋。

是日,我長驅直入的時候,高人正在吃飯後水果。


「是妳啊?最近睡得好不?」他叉起一方哈密瓜,送進嘴裡。

「我要收驚。」我把隨身的手提包放在膝上,正經地說道。


「什麼?」高人咀嚼了幾下,忽然像前一天被水嗆到的工人一樣,

大咳特咳起來。老實說,他這般訝異,還真的是傷了我的心。

「我說我要收驚。」我重覆了一次。


「妳的三魂六魄好端端地待在裡面,收什麼驚啊?來來來,

吃哈密瓜,很甜的喔。」

他示意助手遞另一只木叉給我,我搖了搖頭,助手便流暢

地把木叉收了回去。這時候誰還有心情吃哈密瓜?!


「妳的氣色好多了,膚質比人家去作SPA更細緻,

怎麼,清晨沐浴在新鮮空氣裡是不錯的一件事吧?」


「是這樣沒錯--」

我無法反駁,但重點是昨天碰見的奇人異事才對。

只是話鋒還來不及轉,盡責的助手又走近我,伸手挾起我一隻胳臂。


「沒有預約就擅自闖進來,會給大師帶來麻煩的。」和上次同一名

嚴肅的婦人在我耳畔這麼說。


「我只是…我只是很驚慌……不曉得該怎麼辦……」被動地往出口走

去,說著,忽然一陣委屈湧了上來,好在我成功地憋住了眼淚,

否則畫面還真是詭異到極點。


就那麼幾秒,婦人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有個女兒,年紀和妳差不多的。」她小聲而快迅地說道,

「跑到米國去唸書也不曉得唸了些什麼,死都不肯回來。」


「這樣啊。」我訕訕地搭腔。


「怕也好,慌也好,用妳剛剛私闖民宅的氣勢給它亂闖一通,

搞不好會很好玩也說不定喔--」

說著,婦人拍拍我的肩膀,沒多停留,就回屋裡去了。

這裡的人怎麼說話都說一半的啦!真是讓人受不了。


來到騎樓,念頭一轉,從手提袋裡掏出手機,我撥了通電話回家。

當然,我只是擔心,萬一娘親恰好也對街上的誰誰誰進行

人生啟示錄,並且弄得人家一頭霧水,那就很尷尬了。



※



翌日,鬧鐘響起,醒得糊里糊塗的我,摸黑起床,刷牙洗臉換上

運動服,牽著自行車出門的剎那,才想起天殺的昨日種種。


進退維谷指的就是這樣的一回事吧。


思索了一會兒,還是蹬上了踏板。


反正,那個和我家娘親年紀相當的助手阿姨不也要我闖闖看。

還沒出發,我的額頭就垂汗了,只好自我安慰,這種冒險的感覺,

很是新鮮,也許我會喜歡上也說不定。


這一日,時機掌握得極好,剛好碰上棣屬於活動中心自行車隊的

叔叔伯伯們,保持著與他們一致的速度,混雜在他們當中前進,

有種說不上的安心。


他們非常熱情,丫頭丫頭的喊我,我光顧著咧嘴傻笑,得意忘形,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命運再次趁虛而入--


端看因果,那麼它本身是簡單的。

不過就是因為不小心吸進了太多花粉,所以只得停下,狠狠地以

若干噴嚏宣泄鼻腔的不適。


當我抬頭,發現叔叔伯伯已不見蹤影,說是第六感也好,心虛也好,

心底一股蠢蠢欲動的不安讓我腦袋都發麻了。


拼命地踩著踏板,企圖要趕上活動中心的叔伯隊伍,但任憑我怎麼

追趕,他們就是硬生生地消失了。


一路行來的空曠,以往覺得平常,現在覺得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汗水模糊的眼縫裡瞥見了相隔不遠處,有一名男性車友

正朝我的方向疾行而來。


我備妥了友善的笑容,熱情的問候,只差沒演練跪

下來謝謝他讓這條空蕩蕩的車道蓬蓽生輝之類的戲碼而已。



那麼,來倒數吧。十公尺,九公尺,八……

「八……啊啊啊啊………」

我想我慘叫的聲音,應該把附近的農家都給吵醒了。



那名男性車友不是別人,正是兩天前,讓我上演生死一瞬間的

男主角。

聽見我的慘叫,他卻沒有任何停頓,專業而專注地繼續踩著腳踏板,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和她噴射而去。



雖然只是短暫的擦肩,我還是分辨得出,鵝黃色的她這次改站立在

自行車後輪兩端的突出上。


一般來說,只有國高中生才會站在那裡,況且人家是面對著騎車的

那位站著,把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以保持平衡,而鵝黃開襟毛料針織衫

的女子卻採用了標新立異的站法。她纖細的雙腳分開,

站立在後輪兩端的突出上,卻仍然背對著他,雙手交抱胸前,

聞風不動。



這次我得到了半秒鐘近距離端詳她的機會。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會怪罪自己幹嘛雞婆去掌握這個機會,

因而藉酒澆愁好幾個晚上。

但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半秒鐘將會引爆些什麼。我只是屏息以待,

然後,然後--


然後,我發現,即使我去動手術把眼睛縫割大也沒辦法把她

看清楚的。



很奇怪對不對。


才不奇怪啊啊。


那半秒鐘裡,先是凌晨六點的陽光穿透了她的形體,

接著男人的手也穿透了女子的身體,

用力的摳了幾下自個兒被車褲箍得發癢的屁股。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還是不由得目瞪口呆。

顧不得小黑蚊在旁邊猛打轉,我的嘴巴暫時還因為太過驚訝

而閤不上來。


原來油菜花田裡翩翩舞的白蝶們忽然發起狂來,逃得一隻都不剩。

等我回過神來,正好目睹幾天前曾經見過的黃色蝴蝶用著

神風特攻隊的姿態撞進我微張的嘴巴裡。



※



事已至此,我還是堅守工作崗位。

當然不是什麼榮譽感或者使命感作崇,那種東西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的。

只是單純覺得,與其在假卡的請假緣由欄填下

「誤服蝴蝶一隻,故請假一週」,

讓大家把我當神經病看,還不如咬著牙上班來得實際些。

再者,你我都了然於心,那只黃色的蝴蝶正是鵝黃色女子的化身,

所以,可喜可賀,短時間裡我並沒有食物中毒的危險。



她很愜意地享受著我的上班時間。

時而飄到天花板邊邊,把在那上邊築巢的蜘蛛嚇個半死,

時而停在哪個倒楣男同事的肩膀上,害人家突然腰都直不起來。



無論飛得多遠,每隔一時間,她都會回到我的體內,

從內往外窺探我的心思。這才是我最為困擾的一點。



試想,當人家忙得焦頭爛額、趕著期限前填妥標單的同時,

她不定時地發出「嘻嘻」的少女系輕笑聲,是多麼缺德的一件事。



「笑什麼啦!」有一回我忍不住拍桌子大吼,同一個隔間的兩名男同事

當下正在研究標案的平面圖,也恰巧因為參透了企業主的玄機而露出了

如釋重負的笑容。



「對不起!我鬆懈了。」


「對不起!我也鬆懈了。」



這兩個倒楣的傢伙嚇了一大跳,連忙九十度鞠躬道歉,

連滾帶爬地抱著圖紙逃了出去。



相信我,我受的驚嚇不亞於他們兩位。


「嘻嘻。」目送著他們驚恐而去的背影,我又聽見了她的輕笑。


看來她似乎很喜歡這一類的笑點。



※




經過幾天的觀察,我發現,隨著太陽下山,她的形影愈來愈清晰。

能做的事也愈來愈多。

就拿今天來說,我只不過去沖了個涼回到房間裡,

她就儼然女主人樣,擅自開了電視,並且拿著遙控器把

每個頻道都輪過一回合。


如果是隻流浪狗也就算了,居然還是個不曉得是什麼的靈體。


「遙控器還我啦!」我百般無奈地向她伸手索回女王的權杖--

現任男友總是這麼稱呼這個陽春到不行的電視遙控器。


她嘟起小嘴,搖了搖頭,把遙控器揣在懷裡。

若不是因為她的頭搖得太用力、下一秒演變成了身首異處的畫面,

那臉蛋,那姿態,都是可愛得讓人不由得想寵溺她的程度。



事情到這裡為止,我想我已經呈現自暴自棄的狀態了。

否則正常人目睹少女追逐自己滾落的頭顱的畫面,

應該已經昏厥過去了吧。而我,已經可以氣定神閒地趁她把頭安

裝定位的空檔,拾回我的遙控器,把頻道切換到新聞台。

任憑她氣呼呼地把頭前後裝反、想藉此嚇唬我也不為所動。


「虧妳長了那麼一張可愛的臉蛋,要把頭裝好呀。」我說。


「哼。」她的回應簡單明暸。


「拜託,妳生氣的時候超醜,眼珠子都快滾出來了,

喂,別讓它真的掉出來--」

頓時,我感到強烈的噁心感,就像恐怖片在自己眼前上演那樣。


「嘻嘻。」趁我捧著肚子作嘔的空隙,女王的權杖被她奪走。


只見她熟練地轉到了某日本節目播出頻道,

畫面當中,兩個我叫不出名字來的日本搞笑藝人正在挑戰無人島

生活的傳說,這會兒兩位大叔(?)正擠在鐵桶裡共浴。


她指著螢幕,拍了拍手,笑得萬分可愛地看著我。


我討厭大叔共浴的特寫,呃,這不是重點吶。

雖然身體沒有不適,也不再失眠了,

但是,『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看似纖細,其實大膽。像是女人,又像是女孩。可愛又可怕。

自從我的身體成為她的住所之後,男友意識到我突如其來的冷淡。

雖說我平常也夠冷淡的了。

這陣子,我和男友很少見面,縱使見面,也不過是在巷口的咖啡店

喝杯咖啡的半個鐘頭。對我而言,那已經是極限了。

她老是把咖啡店老闆養在門口的秋田犬當馬騎,我總得在那隻可憐

的狗被凌遲致死之前,結束約會才行。



話說回來,趁著她將注意力全部放在電視上,

我決定遵守約定,作電話預約,正大光明地登堂入室,

和高人見個面先。



※



「大師,可以請您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我和高人立於窗口,

我指向被結界擋在巷子口,正在百般無聊地企圖把兩條流浪貓

併排當座騎的她。


「女孩偕貓嬉於巷」高人沉吟道,「萌也。」


「誰管你萌了沒!!」我不耐煩地大吼。


「是妳讓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的嘛。」高人兩手一攤,綻出一

朵中年大叔無辜的笑容,

「妳這一吼,中氣十足,比起妳第一次來見我的時候好上千百倍,」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說過,妳的心病要有心藥醫的,

其實妳和那孩子在更早之前就見過面了,只是妳記不得了而已。

待妳憶起,真相大白之日,也會是妳的心病痊癒之時。」


「還要多久?這樣的日子我究竟還要忍受多久?」

我一個迴旋,閃開了又要來挾我出場的助手,

「工作沒辦法專心,約會還要像保姆一樣顧著她,男友說想進來

喝杯茶,我卻因為擔心她會憑空抽走電視遙控器,把人家嚇得

奪門而出--」


「喔?依我所見,那位男士並不是胸襟如此狹窄的人,不妨

試他一試,要真被嚇跑了,也讓妳省去很多麻煩事。」

大師笑容可掬,說得輕鬆寫意。


這時,窗外,鵝黃色的她終於成功地騎上貓背。兩隻流浪貓正用著

匍伏前進的方式,緩緩前行。


這次沒等助手趕我,我便飛也似地衝了出去,一口氣飛奔到巷口,

阻止她凌遲小動物的暴行。




※



這段時間,晨間運動難能可貴地持續著。


鵝黃色的她總是好整以暇地在我牽出自行車的那一刻,

輕盈地躍上龍頭的右手邊,像少女漫畫裡的小精靈那樣,

側坐在那上面。


這早,自行車道上你來我往,卻沒有人察覺她的存在。

老人活動中心自行車隊的叔伯們仍然熱情包圍著我,丫頭丫頭地猛叫。


每聽到一次丫頭,伴隨而來的就是半是輕蔑半是嘲笑的「嘻嘻」輕笑。


「笑什麼啦,我愛慕虛榮不行嗎?熟女被叫丫頭就不能高興一下嗎?」

我向她提出抗議。


「嘻嘻-」


「還笑,再笑妳就下車。」


「哼。」


「妳的詞彙很少耶,」神經大條如我,終於發現,「妳除了這兩組狀聲

詞之外,就沒什麼台詞了耶,讓我想想,名字呢?妳叫什麼名字?」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沒有回答。


「這麼辦吧,從現在起,我就叫妳鵝毛吧。」我靈機一動,「因為妳老

是穿著鵝黃色的針織毛線外套,雖然我猜這也不是妳願意的。」


常常因為太激動而滾落地板的小巧頭顱側著頭,看似認真思索著。

半晌,她向我豎大拇指,看來對這個綽號無比滿意。


不知何時,老當益壯的叔叔伯伯們已經超前了我們許多,早就不見蹤影。

終於露了臉的陽光穿透了鵝毛小姐的身形,我忽然有種預感,

好像有什麼就要發生。


體內的腎上腺素不受控制地分泌著,心跳聲又開始扭曲成誇張的隆隆

聲。


「鵝毛?」我試探性地喚她,她卻頭也沒回。


遠處,一個小點,慢慢慢慢擴大,愈是清晰、我愈是動彈不得。

有過前面兩次的經驗,我不再訝異,來者是先前鵝毛棲息著的那名男子。


很明顯地,先前他並沒有感受到鵝毛的存在,因為他與我擦身而過的時

候,甚至沒多看我一眼。


在同一瞬間,那場與我無關的跑馬燈,被用著更鮮明的色彩、

更緩慢的速度在我的腦海裡作了第二次的播放……




※




然後我終於(?)得償所望地被經過的好心車友送進醫院裡,

救護車開進自行道還真夠嗆的,但總之假卡上的理由欄裡,

好心同事代我填入了「昏迷不醒住院中,病假時數待確認。」



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檢查有沒有跌斷牙、

撞斷鼻樑之類的。

不知何時來到病房裡的男友,被我的舉動給逗笑了。


「該在的都還在,妳還沒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幫妳檢查好幾遍了。」

他笑道。


「這樣啊,那還真是感謝你。」我環顧四週,一邊掙扎著坐了起來。

看著眼前嘻皮笑臉的男人,我笑不出來,我還有掛念著的事。


「怎麼啦?都住進來了,多休息一會吧。我剛才在想,

妳就乾脆趁機作個健康檢查好了。」他說。


我沒搭理他,只顧著抬頭看天花板,彎身找了床底下,

又伸長了脖子看了看窗口。


「鵝毛?」我對著空氣輕輕地叫喚,「鵝毛?妳到哪裡去了?」


「妳在找什麼?」男人湊了過來。他有一雙明亮的眼睛。


我舔了一下乾燥得快裂開的嘴唇,覺得全身的水份都被抽乾了似的。


「我……」我吞了一下口水,勉為其難地告訴他,「我在找鵝毛,嗯,

是個女孩子。」


「妳是說妳妹妹嗎?」男人的表情平靜,「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她還在

的,後來手機響了,怕吵醒妳,我到走廊接了電話,沒想到回來之後她

就不見了。」


「我……妹妹?」對於他所使用的稱謂,我很訝異。


「不是妳妹妹嗎?每次約會妳都帶著她,和妳說話的時候,

妳的眼睛也總是心不在焉地隨著她。感覺得出來妳很有姐姐的

威嚴喲!」他笑得瞇起眼睛,

「我一直在想,妳究竟什麼時候才要向我介紹她,但又怕自己

太心急……」



這個笨蛋,不是說過我是獨生女嗎?

當時他還說我是嬌嬌女來著。

我哪來的妹妹啊。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

我發現自己是出自於內心地喜歡上這樣的一個傻蛋了。



※



對於兩次在我腦內播放的跑馬燈內容,我並沒有對誰提及。

反覆回想數次,或許是錯覺,或許不是,那似乎不再像是別人的記憶,

反而是來自於我,只是讓我刻意地遺忘了。



那只是一場隨時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十字路口的交通事故。

跑馬燈只是重覆著逆向並且闖紅燈的貨車撞上共乘一輛機車的一對男

女的黑白畫面。男子很快地就掙扎地站了起來,女子卻飛了出去,

撞上了安全島才停下來。


肇事的車輛逃逸無蹤,滿地碎裂車殼,車流扭曲繞過了狂亂的他以及

靜止的她,繼續冷漠地隨著紅燈綠燈號誌潮起潮落。



鵝毛不告而別之後,一個人的房間裡,我反而難以成眠。

每多回想一次,畫面裡的細節就會增加一些。


比如說,其實那對男女還很年輕,

被撞倒、躺在地方嗚咽空轉的機車上,還掛著學生用的側背包。


比如說,在事情發生之前,女孩的背後斜背著樂器袋,形狀看起來

像是吉他之類的。


更多的資訊也隨之出現,就連十字路口懸吊著的路牌上的路段字體

也逐漸清楚了起來。


當那些字體宛如浮雕般立體地浮現在我眼前之際,我從床上翻身而下,

打開電腦,用搜索引擎查詢關於交通事故的新聞。


天亮之前,雖然疑點還有很多,我的種種揣測總算連貫成

一個完整的圓。



打了幾個呵欠,簡單地作了梳洗,你說我瘋了也罷,凌晨五點半,

我如以往,牽著自行車離開家門。



因為完整姓名不便刊載,我們只能經由報導得知,他和她,不是戀人,

兩人都是大學熱音社的成員,課餘時間總會在街頭走唱,年紀很輕,

卻有多年資歷。


這場車禍裡,男孩只受了輕傷,女孩卻因安全帽碎裂之後,

無法保護頭部而受到了重擊,陷入了重度昏迷當中。


這則在大多數報刊上佔不到二十分之一版面的地方新聞,很快地就讓

更多社會新聞給淹沒,人們的惋惜只持續了兩天。

但我沒有任何感嘆的資格。

事情發生的當時,我甚至停駐在距離不到10公尺的地方,

還和女孩晶瑩的眼瞳四目相對了好幾秒,卻還能把整件事情忘卻,

若無其事地活下去,並且把不安感導致的失眠歸諸於睡眠障礙,

正大光明地循求醫學管道的治療。



後來我還找到了那所大學熱音社的網頁,間接得知男孩的情況。

男孩身上的傷,花了兩個禮拜就好齊了,但是他再也不曾開口說話,

開口唱歌,那把安然渡過車禍的吉他,被他棄置在社辦裡,

沒有人敢將之佔為己有,只能由著它蒙上灰塵。



鵝毛,我想起來了噢,所以其實我們很久以前就見過面了對不對。

大姐姐也知道為什麼妳只會「嘻嘻」跟「哼」這兩個狀聲詞了,

因為在事故發生前,妳才在男孩的耳畔這樣輕笑著,

他不坦率地說妳吵死了,妳也不坦率地假裝生氣。

其實妳一直都很喜歡他,只是還來不及說對不對。



這時,我已來到自行車道的起點。

我必須要很努力地憋住,好讓疲累或者難過的眼淚不會奪眶而出。



高人說過的,真相大白之時,我的心病就會痊癒。

但其實我的心靈已經扭曲太長一段時間,任由自己被冷漠及

不信任感侵蝕。


這是大多數人的通病,但赤裸裸地攤開檢視,就變成很不得了的一

件事了。



好笑的是,明明自己從來都不願意相信任何人,

卻最害怕自己不被別人所相信。

我現在正是這樣的心情,非常慚愧也非常深刻。



我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攔下他,畢竟曾經打過三次照面,我一定不會

記錯他的臉。


沒多久,空曠的對向車道,藍色的那抹身影在遠處出現。



算準時機,我蹬上踏板,一百八十度迴旋,煞車,擋住來人的去路。

他停了下來。年輕的臉龐有點疑惑,但卻有更多比例的冷漠。



「別急著走,我沒有惡意,只是有話想跟你說。」我緩慢而清楚地開口

說道,四週沒有會議室的四面牆,我的手上也沒有麥克風,但我當下的

心情就像是人生當中初次而榮耀的公司早會報告,「有個女孩,因為某

些原因,我曾和她相處過一段日子。她笑起來很甜,很任性也很可愛-

-」


我的開場白讓他震驚,他跳下自行車,走向我。


「她很喜歡你噢,雖然因為某些理由,沒辦法親口跟你說這些話,

但她由衷地因為你平安地活著而感到開心。」



像男孩又像男人的他,百般困難地掀動嘴唇,嘗試著要說些什麼。

以為他就要放棄了,但他終於擠出了生硬而顫抖的一句話:

「妳是誰?為什麼我要相信妳?」



「你當然有權利選擇不相信路邊叫住你的怪姐姐,但是請你相信鵝毛

吧。」被別人不信任的感覺穿過了我的心臟,但其實沒有那麼痛。


「鵝毛?」他狐疑地重覆這個對他而言陌生的名詞。


「我叫她鵝毛,因為她老是穿著鵝黃色開襟針織毛線外套,牛仔褲也剪

得破破爛爛的,每個晚上拼死拼活地搶到了電視遙控器,結果竟然只是

想看搞笑藝人挑戰奇怪的傳說--」我的眼淚已經控制不住,撲簌撲簌

地往下掉,「一開始覺得她很煩,但是她離開了之後又覺得日子好無聊,

我男友還以為她是我的妹妹,很好笑對吧,哪有這樣一點都不像的姐妹

啊。」


男孩抖動著肩膀,我以為他在哭,仔細一看,他竟然笑了。


「哈哈,妳還真的是怪姐姐一個勒。怪不得和那傢伙很合得來。」

他抱著肚子大笑,只差沒有在地上打滾而已。


車道兩旁的油菜花田裡,白蝴蝶翩翩飛著。

太陽漸漸地升起,在淚眼朦朧裡,透明的黃色蝴蝶好像也混雜在裡面飛

啊飛。



※



那之後,我和男孩聊了些話。



意外地發現,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我們會開始騎自行車進行晨間活動,是基於同一個高人的指點。

我們同樣去了高人推薦的同一家店面買車。

我們的生日居然是同一天,「但是年紀相差十歲…」他作了這樣多餘的

補充。

這些巧合實在太詭異了,所以我們決定登門再訪高人。



只是,當我們去了那裡,才發現高人早就不知去向。

厚著臉皮問了問巷子裡的左鄰右舍,大家都用著嫌惡的表情說他是神

棍,「早就跑路去了啦,妳不要傻傻的啦小姐。」

據說大師還和商家勾結,讓信眾們捧著鈔票購買一些不必要的商品,

再從商家那裡得到驚人金額的分紅。



雖然我不止一次懷疑他是神棍,但現在看來,他所提供的建議都

是正確的。


「其實你是有天份的,大師!」我在心裡默默向他致敬。


男孩嘴很硬,對於我替鵝毛作的告白從來不置可否。

我想,即使那場意外沒有發生,他還是會死撐著,然後眼睜睜地

看別的男人把鵝毛追走吧。



我們時常會去探望鵝毛。她還在沉睡,蒼白的面容依然甜美可愛。

鵝毛的父母都是很敦厚的中年人,對於半路冒出來的怪姐姐也

照單全收,之前我還幫鵝毛媽把手織的毛線作品弄了個網拍的頁面。



男友跟我求婚的那一晚,我和男孩不約而同地接到了鵝毛媽發來的短

訊。


「今天幫妹妹換衣服的時候,她的右手食指跟大拇指動了好幾下。」

鵝毛媽寫道,「我們都覺得,妹妹一定會醒過來。」



「現在還不行。」我告訴眼前正在等我接受求婚鑽戒的男人,

「要等伴娘醒來之後,我才能嫁給你。」



明明不懂這個梗,但眼前這個笨蛋還是咧開嘴笑了。

「她明天就會醒過來了啦。妳先把戒指戴上再說。」



我閃開他的手,視線瞥過窗口,彷彿還能看見鵝毛小姐胡鬧地把

秋田狗當馬騎的畫面,忍不住大笑起來。

【短篇】雨季~I'm just singin'in the rain, with you


二○○八年,穿著薄外套既不會冷得發抖也不會熱得淌汗的四月天。

L'Arc~en~Ciel的演唱會結束之後,被散場人群充斥著的中山足球場。

我被動地隨著人河給推向出口。



夜已經深了,城市當中的這一小塊地方卻還聚集著成千成萬清醒的靈魂。

行人交通號誌燈號裡的小綠人,依然盡職地在綠燈亮起的時候,

一邊昂首闊步,一邊陪著踏在斑馬線的我們倒數。



花了超過十分鐘的時間,好不容易走進了距離不到一百公尺的捷運圓山站。

四週充塞著喧嘩的青春。

吱吱喳喳的男孩女孩們,興高采烈地回味著方才演唱會的激情。

眐眐地看了他們一會兒,把視線移回。只見月台亮黃色燈光照在我蒼白的手背上。



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從側背在左邊肩膀上的包包裡掏出了外殼陳舊得都要泛黃的CD隨身聽。

我始終好珍惜地捧著它,雖然身邊的人都取笑我,都什麼年代了,早該升級買個MP3來用了。



戴上耳機,按下PLAY鍵。

樂曲流瀉在屬於我一個人的空間裡。



※




一九九八年,夏天到來以前。

那年,我十七歲。

如果你還記得,那時候的台北捷運淡水線尚未全線通車。

而CD隨身聽的地位既像傳染病又像是我們的救世主。

書包沉重得要命,課堂上老是要偷瞄個幾眼窗外藍得多麼清爽的天空。



每個人都以為那時候的自己是籠中鳥,隨時準備要掙脫禁錮,放手一駁。

也許要花上很多年,我們才會明白。

那個當下,居然是這一輩子最自由的時候。

無限的可能性,無限多的夢想。

說不出原因來的迷戀著誰誰誰,以及,用也用不完的勇氣。



一九九八年,夏天到來以前。

那個時候的我們仍然乖乖地買月票、搭公車上下學。

我的家離學校不過四站的距離。縱使上了車,也早就沒有座位了。

坐在駕駛座正後方的單人座位上的,總是同一個男生。

車途中,他也總是戴著耳機。



我們同一站下車,一前一後走進同一個校門。

有天我發現他是隔壁班的男生。但我們依舊沒有任何交談。

下了車之後,他始終戴著耳機,又快又大步地走在我前面。



※



雖然沒有任何人挑明了說,但我感覺得到,在班級當中,我的背上被貼上了異類的標籤。



打從八歲那年、第一次氣喘病嚴重發作以來,每到一個新環境,媽媽總是會搶先一步,打通學校裡所有的關節,讓我免去所有的體育課、校內活動、掃地工作。



我猜那也許只是個意外,打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危及性命的情況發生過了。

當然,我也試過無數次、企圖阻止媽媽帶著伴手禮直搗教務主任辦公室的舉動。



「等妳自己當了母親,妳就會明白這種恐懼是怎麼回事了。」

對於我的反抗,媽媽也僅僅這麼解釋,便推開我的手,我行我素去了。



小學三年級校內風靡的花式跳繩。

小學五年級課間活動時間,兩人一組的土風舞。

小學六年級,班上參加拔河比賽跟大隊接力都拿了冠軍。

小六升國中的那個暑假,所有的人都在比賽誰的單車騎得快。

國二升國三的那個夏天,學校舉辦的全校大露營。

以及,升上高中之後,校園裡,班上負責打掃的那條長長的木棉道。

我幾乎缺席了每一個和身邊的人們建立交集的機會。



愈是長大,愈是聽得清楚身旁的耳語--


「氣喘病?該不會只是想找理由偷懶吧?妳看妳看,這掃也掃不完的木綿花,嘖~」


「也沒見她發作過,會不會是裝的?」


「故意裝可憐想引起注意罷了……」


「校內的巧克力傳情活動呀,聽說有個倒楣鬼送了巧克力給她,

還被拒絕了呢。靠,這女人擺什麼架子啊?」



幾個班上的女孩,霸佔在女廁的洗手檯前這般高談闊論。

而當時,我的背抵著廁所的門板。

我必須要用力咬著自己的手臂,才能壓抑放聲大哭的衝動。


她們怎麼會懂,如果可以,我也想拿著掃把和木棉花大戰。


她們怎麼會知道,八歲以前,我甚至在運動會上還拿過一面獎牌,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第三名銅牌,現在卻成為我惟一的榮光。


於是,她們更不會想到,巧克力會讓我因過敏而發作,

交還給那個男生之後,看著他垂頭喪氣離開的背影,我既難過又愧疚。



媽媽總是再三告誡我,為了活下去,沒有什麼是不能忍耐的。

而那個當下,一九九八年、十七歲的我,

那個背靠著廁所的木板門、為了不哭出聲音來,而把自己的手臂啃得鮮血直流的我,忍不住想要反問媽媽。


假如讓妳選擇,不快樂而漫長平順的人生,以及,快樂卻有風險的人生,

妳會選擇哪一個呢?


如果是妳,妳會選擇哪一種人生呢?媽媽。



※



隔壁班的那個男生,依然每天出現在同一班公車的同一個座位上。

我從沒聽過他開口說話。


終於,有個早上,書包裡的書本太厚重,看我東搖西擺站不穩,

他一言不發地伸手接過我的書包,和他的一起疊在他的膝蓋上。


「謝謝。」我說。

他什麼也沒說,只朝我點了一下頭。


公車巔簸了幾下,他平靜地看著正前方。

我就站立在他的右側。

從這個角度偷偷俯視,他的眼睛清澈得像是玻璃彈珠一樣。

藍色的耳機緊貼著他的耳朵,製造了一個無影無形的結界。

似乎輪到了他喜歡的曲子。因為他的嘴角開始凝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比輕度氣喘發作來得更快,但卻沒有哮喘的症狀出現。

我嚇得死盯著手錶數息,直到到站下車為止。

當時的我,在心中模擬著各種病徵,呼吸衰竭的前兆或者其實我得的是心臟病。

還要再過一段日子,我才會明白,這是一種名為心動的病症,並且無藥可救。


在另一個早晨,在同一個站牌,我們下了車。

他的腳步緩了幾個節拍,於是我們併肩走著。


距離校門口五十公尺。

他拿下了耳機,示意我戴上。



距離校門口四十公尺。

我戴上了他的藍色的耳機。

他為我按下CD隨身聽的PLAY鍵。


那是一首我從來沒聽過的曲子。


前奏是一連串以鋼琴為主旋律的輕快曲調。

像雨潑灑在車玻璃那樣的裝飾音,嘩啦嘩啦作響。

幾個小節之後,加入了電吉他,接著是貝斯。


走進校門的那一瞬間,主唱剛好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

啊,原來是日文歌。我恍然大悟。難怪我從來沒聽過。


「唔,這首歌,聽起來像是在雨裡面轉圈圈耶。」

我傻里傻氣地說道。說完後我立刻就後悔了。

什麼轉圈圈吶,好不容易有了交集,應該要說些有意義的話才對呀!


他仍然不發一語。


半首歌過去,教室到了,我把耳機交還給他。

「同學,謝謝您的分享。」我慎重地對他說道。但說完之後,我依舊悔恨不已。

用什麼敬語啊,好不容易有了交集,是想要弄得更生疏嘛?


他沒笑也沒回答。將耳機收進書包裡,朝我擺擺手,便走進自個兒的教室裡了。


不過就是揮手道別罷了,也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直到早自習結束,我的嘴角都還一直一直掛著微笑。



十七歲的夏天以前,我窺見了某種程度的永恆。

最接近永恆的,也許就是最快樂的這一瞬間。

這一瞬間直到十年後的現在,還清楚地保留在我的心裡。



※



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的,學期中,這條線路的公車增了一個班次。

擠沙丁魚的盛況不再,車上開始出現了空位。



像是一種默契,一直坐在駕駛座正後方單人座的隔壁班男生,在某一天早晨出現在另一個位置。

他依然靠窗而坐,不同的是,他的右手邊留著一個空位。

那個空位不知怎地,看起來就像是老天爺為了我而保留。



截至目前為止,我未曾聽他開口說話。

我們之間,總是我吱吱喳喳講個不停,他偶而點點頭,或者皺眉。



我想,他應該不討厭我。

因為,有那麼一天,他從書包裡套出了一張專輯CD,遞給了我。

CD的封面上是,四個男人的臉龐被一陣雲霧所圍繞。

下方寫著


L'Arc~en~Ciel HEART


前面那一串字我看不懂,但後面的英文單字我知道是「心」的意思。

他示意我打開壓克力CD盒,看見他悉心收藏在CD盒底的扉頁介紹,

真相終於大白。


「原來那一大串是彩虹的意思喔。厚,我看都看不懂耶。」我笑著說。

他聽了,聳聳肩,不置可否。



「之前你讓我聽的,是這張專輯裡的曲子嗎?」我問。

他點了點頭。


「是哪一首曲子呀?」我翻著歌詞的小冊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


抬起頭來,恰好迎向那抹正在他臉上擴大的笑意。

他沒有開口說出支字片語,但我彷彿聽見了一個溫暖而明亮的聲音,

笑著對我說:「妳猜猜看嘛。」



※



或許是因為長久以來的寂寞,對於找到同類的這回事,我太得意忘形了。

或許是老天爺在提醒我,媽媽的話才是對的。

事情在不久之後,發展到幾近無法收拾的地步。

但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在暴風雨前的寧靜期,對於各種不實的指控及攻擊,我的痛感鈍化許多。

我別無所求,每天早上上學途中的短短幾分鐘車程,就是我的全世界。



班上有人發現我和隔壁班男生這陣子總是一起上學,

百般無聊地打聽起那人的來頭。



「妳和隔壁班那個男的正好是破鍋配爛碗。」

有天上課時間,有這麼一張紙條傳到了我的手裡。

我揉掉了紙條,佯裝若無其事地繼續聽課。



下課鐘敲響,老師離開教室之後,幾個班上的女同學向我的座位聚攏。


為首的那個女孩說道,「揉掉紙條,是代表默認還是代表不滿呢?」


「揉掉紙條只是表示,無論答案是什麼都不甘妳的事。」我收拾著桌面,緩緩地回答她。


「呵呵,很好,那,妳應該知道那個男的,是因為先前混幫派、在一場械鬥裡被打斷了幾顆門牙又窮酸得沒錢補,所以一直不敢開口說話噢?」

女孩雙手交抱胸前,笑得好猖狂。


「妳……妳騙人!」我的胸口一陣絞痛,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哎呀,看來妳什麼都不知道嘛。」她虛偽地表示同情,「真是可憐的小東西。」


哮喘漸漸無法壓抑,我伸手向書包,第一個內袋裡長久以來放著一只噴霧型吸入劑。每天每天出門前,媽媽總是再三叮嚀,讓我隨身攜帶,說是救命用的。


「幹嘛?拿書包想幹嘛?妳想逃跑嗎?」另一個女孩攔下我的手,搶先一步抱住我的書包。


「書…書……包裡……」我的心臟痛得快要蹦出我的胸口了。


「我們來看看她的書包裡有什麼吧!」又有一個女孩出聲。

抱住書包的女同學嘻笑著打開它,把裡面的東西匡啷匡啷地倒了滿地。


我彎著腰,視線開始模糊。


「哎呀?這是什麼東西?防狼噴霧嗎?討厭~~~~」

為首的女同學尖著嗓子嚷了幾下,舉腳將近在咫尺的吸入劑一腳踹得老遠。



那個下午,我認真地以為我會死去。

因為,那個不知情的女孩將救命用的吸入劑踢開的那一秒,

我的腦袋裡出現了快速的跑馬燈--



小學一年級,賽跑得了銅牌的那一刻。

八歲那年的大發作,在醫院裡醒來,爸媽憂愁但故作堅強的臉龐。

接下來無數個只能坐在教室裡倚著窗畔、欣羨著其他同學奔來跑去的模樣的日子。 

公車。隔壁班的男生。

他最喜歡的彩虹樂團。團名那一大串法文我怎樣都記不住。

那首開啟友誼之門、聽起來像在雨裡面轉圈圈的日文歌。



「妳們幹什麼?」朦朧中,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闖入了教室,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力氣、睜開眼睛看這教室最後一眼了。




※




醒來的時候,似曾相識的場景。

心急如焚的爸媽,以及充斥著各種聲響的醫院急診室。



那之後,校方同意讓我轉學到另一所學校。我再也沒回到那間教室裡了。

在大人們的認知裡,這是一宗校園欺負事件,而我是惟一的受害者。

我心裡很清楚。這並不是誰欺負誰,它只是一場很難解釋清楚的誤會。



事情發生在關新生入學率的敏感的夏天,學校也不願鬧大,

加上我極力說明,這只是一場意外,幾個女孩後來各被記了一支小過就結案了。



為首的那個女同學不曉得哪裡查來了我家的地址,

沒打聲招呼(不得不說,這的確像是她的作風)就登門拜訪。



「別以為我是來向妳下跪道歉的。」她一見開門的人是我,劈頭就這麼說道,

「我只是想要親手把這個交給妳罷了。」說著,她遞了一個開口密封著的紙袋給我。



「裡面該不會是定時炸彈吧?」我認真地問。


「如果是定時炸彈,我會用更不著痕跡的方式送來的。笨~蛋!」她朝我扮了個鬼臉,

「隔壁班的那個男生讓我交給妳的。缺牙歸缺牙,倒是個有魄力的男子漢。

那天他剛好路過阻止了我們,也救了妳一命。」



「喔。」接過來,紙袋沉甸甸的。



「老實說,如果可以,我寧可一直討厭妳,也不願意見識到妳那天的模樣。」她說。

我心想,我也寧可一直被誤解,也不想要這樣離開。



回到房間裡,我打開了紙袋的封口。



紙袋裡有:

一張CD。封面是四張男人的臉+一大串記都記不起來的法文+HEART。

CD隨身聽和藍色的耳機。

一封信。



如果我說,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那麼單純地喜歡過一個男生,

會不會太小題大作?




信裡頭寫著,


「一直沒有勇氣開口說話,對不起。

妳聽見的傳聞都是真的,那場械鬥之後,身上的傷治好了,

但父親為了處罰我,執意不付錢讓我植牙。真是要命。

我是一個缺了正中央的三顆門牙的男生,

逞兇的時候威風不起來,幫派也混不下去了。


住院的時候,隔壁床的死大學生借了我L'Arc~en~Ciel的專輯,

也就是妳現在手上拿著的這張HEART。

然後,HEART拯救了我的HEART。(幹,這個饒口令好難笑。)


我最喜歡第三首。妳說過它聽起來好像在雨裡轉圈圈。形容得真好。

聽說妳不會回來了,我決定把最寶貝的東西送給妳。

讓HEART也來拯救一下妳的HEART。


祝 安康
」



讀完信之後,我迫不及待地把CD放進隨身聽裡,戴上藍色的耳機。

按下第三首。與前奏落下的那一拍同時,我好奇地拾起壓克力外殼看曲目表。

赫然發現:


Singin'in the rain....three



主唱hyde的嗓音響起的時候,我的眼淚爬了滿臉。



原來這真的是一首在雨裡面轉圈圈的歌!

我在心底,對著正在演唱著歌曲的hyde先生,以及在那當下、我尚未記住名字的其他團員傾訴--


上一個愛上這首歌的人,是個因為缺了三顆門牙而不開口說話的男生。

但讓人實在無法不去喜歡他呀。




※




回到二○○八年的時空。

看似漫長的回顧,不過是花了一首曲子的時間。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開始,我也成了這個樂團的粉絲。

對我而言,這個聲音就是提醒著我,在有限的蒼白的青春裡,

曾經有過一段充滿著各種色彩的短暫日子。


--呃,這種說法好像老太婆喔,其實人家才二十七歲而已。

搖擺的捷運車廂中,我坐在三人座的角落,像懷抱著一個秘密那樣地笑著。


車門嗶哩哩哩地敞開,門外是台北火車站的月台。

車廂裡一半以上的人擁簇著出去,車廂外一半以上的人擁簇著進來。


不知何時,我打起瞌睡來,連音樂什麼時候播完的,我都不曉得。

醒來的時候,CD隨身聽上多了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看起來 HEART似乎有拯救到妳的HEART XD」


頓時我睡意全消,左看右看,除了這行字,紙上沒有任何署名。

有一剎那,我甚至想過XD有可能是對方名字的縮寫。



抬頭,剛好對上了久違了熟悉的清澈眼睛。

認出他來花不上半秒鐘的時間。



「妳該不會正在揣測XD會不會是我的名字吧?」男人開口說道。

「呃,老實說,我剛才真的有想過。」我答道。




頓了一秒,我們同時縱聲大笑。



我的心臟現在跳好快,一分鐘不曉得幾百下了。

沒有哮喘,吸入劑放在包包拉開拉鏈的第一個袋子裡。



我和他,我們青春的後半期,曾經下過漫長的一場雨。

不是寓言,也不是童話,宛如一個小小的奇蹟,

二○○八年的夏天以前,我們終於在對方的眼睛裡,看見了雨季結束之後的彩虹。







※


在YouTube上找到的 Singin'in the rain 歌曲的部份。

http://tw.youtube.com/watch?v=Yzqk_kUPNLM&feature=related

【中篇】月光

我是一個不擅長說話的女人。

而他正好和我相反,假使我們都活在古時候,無論是哪個朝代,

我相信他勢必都會是天橋底下、最意氣風發的說書人。



可正因為我是一個嘴巴笨的女人,能說的也只能是真心話。

小學的時候,老師們不都說「誠實是種美德」嘛?

怎麼小學畢業之後,世界就變了樣呢?



男人對於誠實的美德相當不以為然。

他選擇性地誠實。

可笑的是,當他不老實的時候,我深信不疑;

當他難得地說實話的時候,我卻從來都把它當作玩笑話。



而此刻,男人的頭顱枕在我的大腿上。

這個姿勢已經維持了多久呢?我的雙腳都發麻了,卻連動的意念也沒有。


他不喜歡我老是以摸頭的方式表達親暱,「又不是小學生!!」
他說。

但現在卻任由我的手來來回回地輕撫他那短而微刺的頭髮。



男人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已經渙散。

呼吸,也已經停止了。

第二節肋骨附近的不斷湧出的深紅色的血,愈來愈濃,愈來愈稠。

「真的很麻煩啊,」彷彿聽得見他的聲音正在抱怨著,「早知道

就穿紅衣服了,這樣子的話,就算是渾身都血也看不出來,

待會兒還可以和妳手勾手一起去逛街嘿……」



「你啊,一點都不適合紅色啊,你這個傻瓜……」

我看著他開始發白的指頭,喃喃地說道。



不曉得是誰叫來了救護車,也不曉得為什麼,應該要是急促的,

但在我的眼底全變成了無聲的慢動作。

隨車的醫護人員用著10倍的慢動作撲向我,

我試著告訴他們,再過幾秒鐘,男人就會氣急敗壞地醒過來,

但回應我的卻是冷不防出現的針筒、將鎮定劑注入我的血液裡,
讓我在幾秒鐘內像動物頻道裡中了麻醉槍的犀牛那樣癱瘓。


失去意識之前,我慌亂地掙扎了幾下。



「但掙扎就只是掙扎,並不會改變什麼……」

同時,耳邊響起了他的曾說過的這句話及嘆息的聲調。



接著,我無力地閉上眼。




※




對於口才拙劣的人來說,如影隨形的是,沒有存在感。


「倒沒什麼不好的。」男人曾經這麼評論,「只要存在於感受得到妳

存在的人的眼裡就夠了,請珍惜難能可貴的寧靜生活,小姐。」


「喔。」


「就一個"喔"?真是敷衍。」他翻了個白眼。


和我的乏味相逕,男人是一個很豐富的人。

我所指的豐富,包含了豐富的語彙,豐富的表情,豐富的動作。

在我看來,就連代表睥睨的翻個白眼都有其豐富之處。



口拙的我,口若懸河的他。

在相遇之前,就像分處在寂靜和喧鬧的兩個世界。



在一場公司會議終了,與會人員魚貫走出的同時,我緊抿著嘴,


和他們一一擦身,進到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裡收拾殘局。


安靜的會議室裡,散落的紙張、暈開的原子筆墨水,
灑在桌沿的茶水,

啪啦啪啦轉動著散熱風扇的投影機。
可以想見那場會議又是怎樣地一場廝殺。



煙蒂。摻了菸灰的黑咖啡。

迴紋針。

誰誰誰的白頭髮。

中學生的科作業簿。

邊用濕抹布擦拭著原木會議桌,我一邊百般無聊地在心底默數。



中學生的科作業簿?!

我停下動作,看著手中的作業本子,有一種「是不是哪裡搞錯啦?」
的感覺。



沒記錯的話,方才的那場會議是各部門長官的週會。

每週五下班前,行蹤飄忽不定的各個長官總會老老實實地出現,

戰戰競競地在會議上報告各部門的週計畫完成度。

從會議桌的散亂程度看起來,

自從會長過世,由長子接任總裁一職之後,週會似乎更叫人緊張了。


而今天,居然連作業簿都出現了!!

這當下,我的直覺是,終於有長官在鐵腕制度之下精神崩潰了。



究竟是誰呢?

是人稱笑彌勒的李廠長嗎?或者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劉處長?


我揉了揉眼睛,深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要一探究竟。

畢業好多年了,真是好讓人懷念的封面啊。

好奇心讓我的手指顫抖,明明四下無人,我卻怕得要命。


終於翻了開來。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全都被畫上的直、
橫線給分成了好多方格。

每個方格都填上了數字,有幾個方格甚至用彩色鉛筆上了色。

方格加上方方正正的字體。不知為何卻讓我看得心慌慌。

像是窺見了什麼不該瞧見的秘密那般,我用力地闔上作業簿,


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沒一會兒,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旋風似地閃進了會議室。

我被心虛纏繞著,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用餘光瞄了來人一眼,啊,是年輕總裁的弟弟。

說是總裁的弟弟,卻也只是在公司裡安插他擔任事業部的副理而已。

對我而言,他只是一年四季都穿西裝、打領帶,
即使在走廊上擦肩而過,

大多也都一邊在講手機,連點頭的餘裕都沒有的這麼一個人。


他筆直地走向作業簿,伸手。手還在半空中的當兒,他開口說話了。

「喂,妳看了對吧。」他說。


我指了指自己。


「沒錯,就是妳。」他豎起兩道濃眉,「妳偷看了對吧?」


「我……我才沒有……」我把顫抖的手叉在腰上,看起來是否

多出了一些氣勢呢?



「這裡面啊,是公司的機密,為了防止被不相干的人員竊取資訊,
只要是我

以外的人碰了封面,裡頭的裝置就會自動收集那個生命體的皮膚屑,

從皮膚屑裡摘取其DNA,存放在資料庫裡。」



「我我我……」我亟力想要辯解,卻被他的話語給嚇壞了。



只見他緩緩把作業簿放進公事包裡,拉上拉鏈,
好整以暇地等我把話說完。



使出畢生的修為而說出的辯解是--


「我我我……我才不相信那是機密!!」恐懼讓我缺氧,
罪惡感

讓我結巴,「不過就是一堆方格裡面寫阿拉伯數字而已,哪有什麼機密!!」



「厚,妳果然偷看了。」他得意極了,笑得連雙下巴都快擠出來,


想到我的DNA已經在人家手裡,
接下來可能會因為被滅口而流落街頭,

我的背脊一陣發寒。


「呵,還真是個單純的傢伙。」男人笑出聲音來,
開心得要命的表情,

「剛才DNA什麼的是我瞎騙的,妳不會是相信了吧?真是抱歉吶-
-」


我拼命地死咬住嘴唇,才逼自己忍住奪眶的淚水及衝口而出的髒話。


「對了,為了表達我的歉意,」男人走出門外後,又把頭伸進來

補充,「關於那些小方格及數字呀……」


「怎樣?」


「那是十五年來、我用來記錄我的基礎體溫跟排卵日用的。」

他正經八百地說道。



※



他的說詞不可笑,可笑的是我居然相信了。

我真以為他的外表是威猛的男子漢,生來卻是女兒身。

這令我對他萌生了濃厚的同情心,後來幾次在走廊上與他視線相交,

我的眼眶都忍不住泛淚。



我泛淚就算了,他竟然還皺著臉作出要哭不哭的樣子,
更讓我深信不疑。



有那麼一個下午,他更是得寸進尺地來到我的辦公室,
無視於其他同仁

的詫異及交頭接耳,用著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我經痛耶……」



那真摯的眼神,痛楚的表情,充分顯示,我是方圓百里裡,

他惟一一個可以求助的姐妹淘。



把他安置在休息室的沙發上之後,他面帶微笑,雙手交抱胸前地,

看我團團轉地為他張羅巧克力、黑糖薑茶和暖暖包。



「暖暖包用我的毛巾包起來墊在下腹部會舒服點。」說著,
我甚至幫他

蓋上了平日收在儲物櫃裡備用的毛毯,「還有,另一個重點是,保暖--」



「妳可以靠近一點嗎?我聽不清楚。」他虛弱無比地說道。


「喔,好。」


我半跪坐在地毯上,剛好對著他的耳邊。


「這樣OK嗎?」我問。


「非常OK。」說畢,他絲毫不像正在經痛的人那樣,
身手矯捷地

坐起身,親吻了我的左邊臉頰一下,又躺回沙發上,背過身去。


「耶?」我嚇了一跳。不,是好大好大的一跳。


「全是騙妳的喔。基礎體溫、排卵日,還有經痛的事。」
因為背對著我,

所以男人的聲音悶悶的,「沒想到妳竟然全都相信了,
還為這忙進忙出的。」


「蛤?什麼?什麼?!你不是女生嗎?」我摀著左邊臉頰,
活像是被蜂螫到似的。


「當然不是啊!」他又好氣又好笑,「原來二十一世紀還有像妳這樣

純粹的生物啊。」


「怎麼聽都像在損我。」我自言自語。


「是在損妳沒錯喔。」他轉過身,「還有,大爺我的吻非常珍貴,

妳摀成這樣、弄得像是被毒蛇咬到,這樣對嗎?」


「好像真的腫起來了……」我告訴他。


「騙人的吧?!」


「嗯,騙你的。」


「如果真的腫起來,就連右邊臉頰也來一下吧,這樣就看不出來了。
」

後來,男人得意洋洋下的這個結論、
真讓我恨不得拿起毛毯將他就地正法。




※




男人和年輕總裁一樣,都是長得好看的人。

走在街上擦肩而過之後,你會一再地回過頭偷瞄,
並且和身邊的姐妹淘

宛如思春期的少女那樣、臉紅心跳地討論起來。


為了保持神采奕奕,他的頭髮一直保持著站得又直又挺的小平頭。

兩道武俠小說裡的大俠才有的濃眉,寬闊的額頭。

(雖然有不少人指出,他的髮線在這幾年有逐漸後移的傾向,

但他本人倒是嚴正地否認了這一點。)

對了,還有挺直的鼻樑。在我的審美觀裡,長得好看的人、

總是長了一個好看的鼻子。

他的左邊嘴角歪了一些,我猜是他平常老是喜歡把菸啣在左邊嘴角、

一邊說話的緣故。



經痛的騙局過後,對於作業簿裡的小方格以及填寫在上頭的數字,

我仍然要命地感到好奇。


美其名是秘書、實際上是打雜兼部門保母的工作內容依舊,

每週的高階會議結束之後,作業簿再也沒被遺忘。


對於真相的渴求煎熬著我。

不得不讚美他撒的謊,
那看起來真的超像女性朋友記錄基礎體溫的方格子。

但實際上那裡面究竟記載了些什麼呢?

我一次次地自問自答。


「不好意思,這麼問好像有點冒犯,
但您是否能避重就輕地

簡單告訴我,那些方格還有阿拉伯數字究竟是什麼呢?」

在一次會議的結束,我在魚貫而出的主管們的身影中,攔下了他。


我懇切地問,而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錯愕,隨即恢復了平日的鎮定。


「妳的腦袋裡在想些什麼啊?」他開懷地笑了,「這種私密的事,

大爺我頂多只會告訴伴侶而已。」


「什麼?」


「伴侶啊。婚前稱為女朋友,婚後稱為妻子。」


「喔,伴侶啊。」


「哪個好呢?」他含笑地看著我,「我是說,
妳是想當女朋友還是

直接跳級?畢竟稍早大爺我已經在妳身上作了記號,妳已經不是

外人了。」
他指了指我幾個月前被他偷吻的左臉頰。


「這代價也太高了吧。」我的耳根子發燙,「
有必要冒這麼大險開玩笑嗎?

調情跟性騷擾只有一線之隔而已。」


聽了我的說法,他笑得咧開嘴。


「有什麼好笑的?」


「我沒笑啊,誰說我笑了?」


「沒在笑幹嘛嘴巴都要裂到耳朵邊去了?」


「我只是想炫耀我的牙齒很白也不行嗎?」他聳了聳肩膀,

成功地轉開了話題、並且從我面前逃開。


而他逃開的那一瞬間,也順手帶走了我那一整秒鐘的呼吸及心跳。

如果為了誰屏息,是人們所謂的心動的話。



這就是分處於寧靜世界與喧鬧世界的我和他之間的開端。



我一向坦白,不擅長掩藏些什麼。

這也包括我直線的思維,我不懂得拐彎抹角的話語,以及我的情感。



又過了幾個星期之後的週五高階會議,會議結束,
我如往常般

逆向一一和離場的與會人員們錯身,直到他擋住我的去路。



他朝我頷首而笑,疲憊的眼角卻藏不住眼睛裡的光。



我能做的只是抬頭凝視那兩道光芒,如同回到了孩提時代、
停電的

夏夜裡,爬上公園裡的溜滑梯,視線被天邊皎潔如玉的月亮牢牢

吸引的心情。



※




我們以30秒的牽手作為能量補充,在無人的茶水間裡。

偶爾為之的約會,只不過是在公司對面的社區公園裡散步,接著返回各自崗位。

有更多時候,我們在走廊擦肩而過。

如往常般,他總是一邊講手機,擠不出絲毫餘裕的緊湊腳步裡,

其實偷渡了一個只有彼此才能破解的微笑。



我正在談的是一場戰戰兢兢的戀愛。

雖然在這當下我說不上來為何我老是覺得膽戰心驚。



這種說法也許毫無根據,但正因為有漆黑的天空,
月亮柔美的金黃色

光芒才顯得如此美麗不是嗎。



那麼,讓他擁有美麗光芒的黑暗究竟是什麼呢?





※




假如沒特別說明,任誰也看不出來,男人和他的哥哥,
也就是年輕總裁

居然是雙生子。


我曾送咖啡進總裁辦公室若干次,那是個光芒萬丈的俊美男子。

如果男人是月亮,那麼他的雙胞胎哥哥就好比是猖狂而霸道的太陽。


在市場景氣低迷的此刻,年輕總裁總是可以精準地低價收購,

買下中意的中小企業,合併成集團的一部份。

在各個公司改以暫停擴充或展店為政策的同時,
我們卻逐漸拓展著規模。



或許有人說,這就是所謂的本事、所謂的青年才俊。

我就只是個泛泛之輩,我不懂謀略,對投資毫無概念,

但我總能分辨出什麼是常理,什麼事物違背了自然。



我的嘴巴很笨,也許這麼形容,對於總裁是一種冒犯,

但每當我和他打照面,總會忍不住地覺得,他整個人的存在就像是

金縷衣當中藏著一個逐漸腐敗的靈魂。





※




走到這裡為止,一切快要抵達名為真相的終點。

真不該心急的,對不對?


但說真的,
有誰能夠阻止互相吸引的一對男女伸出手互相碰觸彼此呢?

除了分離與死亡,又有什麼能阻斷擁抱呢?


這一晚,男人要我好好看清楚。他褪去上衣的上半身,
佈滿了大大

小小的傷疤,顏色深淺不一。



稍微歪斜了幾度的左邊嘴角,
據他說是顏面神經曾經受過傷而留下的後遺症。


他將久違了的科作業簿遞給我,讓我翻開第一頁。



方方正正的字體寫著 1993年,15歲。


「從6月5日到6月12日這幾個格子裡上色了對吧。」


「嗯。」


「那麼,應該是這裡。」他手指著腹部的一條舊傷痕,

「來尋仇的小混混拿西瓜刀在這裡劃了一刀,流了好多血吶。」



「7月6日到7月13日也上色了對吧。」


「是的。」


「唔……是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吧!!」
他的手撫過好幾個舊傷痕,

「這次的小混混比較狠,用鐵鍊當皮鞭,
打得我痛得都快休克了還

不罷手……」



「少把人當傻瓜耍得團團轉!!」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自白,我又驚又氣,啪一聲把作業簿蓋上,

「什麼尋仇的小混混,西瓜刀跟鐵練的,怎麼想都無法相信

像你這樣的人、能和人結下多麼大的仇恨--」


他把雙手放在我的肩上,垂下頭吻住我,以及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有好幾分鐘的時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一直以來,被尋仇的人其實是年輕總裁?」

所有分散的思維集中之後,我推導出這個答案來。



猶記得他可笑的說詞,
什麼記載著十五年來的基礎體溫和排

卵期的記錄表。

這本薄薄的、毫不起眼的作業簿,
竟然是一個男人從15歲到

30歲為止的生死簿。



「無法停止這一切嗎?」龐大的真相讓我連呼吸都有困難。


「我曾耗費了整個青春期掙扎,但掙扎就只是掙扎,
並不能

改變什麼。」

他笑了,上揚角度不自然的左邊嘴角,是幾年前在一場宴席上,

讓總裁設計、因而低價被收購的一家工廠老闆心有不甘,
在男人的頭上

狠狠砸碎了兩瓶洋酒而受到牽連的。


是這樣的,男人的家族,在很久以前,求得神的恩惠。

每隔二代就會出現兩名男丁,而兩名男丁正好都會是雙生子,

也就是所謂的雙胞胎。

雙子的其一會成為家族的首領,帶領整個家族走向繁盛,

另一個男丁則會成為首領的影子,代首領受苦受難受病受死。

影子潛藏在基因裡,最大的求生意志,會在十五歲那一年覺醒,


一旦覺醒,終生都必須捨棄名利,以肉身護衛家族的驕傲。


爺爺臨終時,差人把當時甫滿十五歲的他喚到床畔,
把這個傳說告訴了他。



「從今以後,你們兩兄弟會走上截然不同的兩條路……」

爺爺枯瘦的手指,緊握著他的,「由你來把生死看破,
你的哥哥會守住

這整個家業。」說著,老人家一陣猛烈地劇咳,不耐地揮了揮手,


要他離開--



「有好幾年的時間裡,一想到老頭子對我滿臉不耐的表情,


我都會忍不住躲進房間裡痛哭。」男人淡淡地說道。



「那麼,既然現在有了我,你不需要躲在房間裡哭了。」

我敞開雙臂,將他緊緊摟住。他下巴的鬍渣刮痛了我的脖子,


我也不閃躲。



我聽見他吸鼻子的聲音,卻不忍看他的淚水。

伸手撫拍他的背脊時,指尖碰觸到凸起的其他傷疤時,

我心想,啊,這又是什麼時候受的傷呢?



太空人登陸月球之後,我們明白月亮表面其實是個充滿坑

洞的地方,真相折煞了多少人的幻想,
卻無法阻止皎潔的月色讓

一個六歲大的小女孩著迷,傻傻地站在溜滑梯上。



我沒什麼長進。

二十年後,我仍然迷戀上一個活在黑夜裡、
散發著月光

般柔和金黃光芒的男人。看遍了渾身的坑疤之後,我仍

是要選擇擁抱他。



※



我們就只是擁抱著睡去,沒有什麼纏綿緋惻的情節。

代他喚醒我的,是早已設定好七點整、擺在床邊

茶几上的鬧鐘。



光著腳丫子踩進了廚房,餐桌上擱著巷子口買來的

一套燒餅油條和一杯溫豆漿。



今早他在公司有一場重要的會議,所以老早就出門

作事前準備。咬下了一口燒餅,嘴裡嚼了幾下,

我的頭皮開始發麻。



總務課半個月前公告的內容,浮現我的腦海中。

為了配合捷運工程施工,

整條街道今天從早上八點停水停電停瓦斯到下午五點為止,

總務課也因此提早宣佈這天的工作天與週六對調--



哪有什麼會議?哪來的什麼事前準備?!



我胡亂地換上外出衣鞋,沒忘了幫他上鎖,
馬不停蹄地

用跑百米的速度直奔計程車招呼站,跳上其中一輛--


我的嘴巴像是快溺死的金魚一樣,瘋狂地一張一闔。

「救救他,救救他……」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下意識、
無聲地重覆著這三個字。



我怎樣都想不出,究竟有誰能夠拯救他。




※




停車場的入口,我找到了仰躺在地上的他,自欺欺人地

假裝沒看見他幾乎就躺在血泊裡。


「你這個騙子!騙子!!」我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走向他,

「站起來,是男人就站起來跟我道歉--」


他的眼皮抖動了幾下,吃力地撐開眼,笑了,

「哥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他……他答應我……

只要再當一次影子……就……就可以……可以得到自由………」


「你好傻,假如真的拿你當弟弟看待,這十五年來,

他不會理所當然地讓你為他擋刀擋酒瓶擋一切苦難………」

我在他身邊跪坐,
讓他的頭枕上我的大腿。



「欸,記…記得……幫我寫上去………」話語就在這裡軋然而止。



我還在等他把話說完,但就到這裡為止了。




※




很多事情,一旦沾惹了就很難回頭。

一個毫無根據的家族傳說,干預了一對雙生子的人生。

而我的生活,也形同一場災難,

讓原本寂靜的世界闖入了不該有的嘈雜與紛沓。



接下來的部份,
就像是偷偷埋藏在電影片尾曲播放完畢之後的

幾秒鐘畫面。

























這一日,禮儀師將他視為尋常屍體,為他沐浴更衣的時候,


他的胸腔開始起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夜幕低垂,尚不知情的我仰著頭,

凝視著懸掛在眼前的一輪滿月。



「好美喔。」我低聲地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以及風吹動樹梢

所發出的沙沙聲。










--The End--




--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首歌曲……。


MOONLIGHT SERENADE /Glenn Miller

I stand at your gate and the song that I sing is of moonlight.

I stand and I wait for the touch of your hand in the June night.

The roses are sighing a Moonlight Serenade......






【短篇】螺旋

直到通勤電車一邊發出嗶嗶聲、一邊緩緩

闔上兩片門扇時,男孩才矯捷地一個閃身進到

車廂裡。


靜悄悄的車廂裡,就只有三三倆倆的乘客。


電聯車喀啦喀啦開動之後,任誰都會輕易地忽略掉,


男孩身上陳舊得都泛白的T恤及牛仔褲,那上面成串成串

的水珠啪答、啪答,
灑落在青綠色車廂地板上的細微聲響。

更別提他光著腳丫子,
但腳踝白皙得無法與窗外張牙舞爪的夏末

驕陽作聯想。



走向長長的綠皮座椅,猶如謹慎的貓咪,

他踩下一枚,兩枚,
三枚腳印,緩緩地坐了下來。

左手邊無人,而右手邊是一名女乘客。



她睡得香甜。有些皺折的粉紅色套裝,鬆懈下來的年輕臉龐。

看來是初出茅廬的社會新鮮人。

她的雙耳塞著一對耳機,宛如沉睡在美麗的樂曲中。



男孩身上的水滴仍然延著他的膝蓋,小腿,腳踝,向下流淌。

而女子的耳畔剛好響起關於海洋的曲調。


電聯車停了一站,又開。

車廂裡的乘客幾乎都隨著規律的搖擺正假寐著。

男孩左右張望了幾秒鐘,確認自己是方圓幾公尺之內

惟一的清醒。

接著他微笑了。深深地扯開嘴角,一抹悠長的笑意。

他的眼睛裡點起兩盞明亮,視線毫無商量餘地的,

聚焦在女子隨著車廂搖晃而微幅擺動的睡顏。


那是男子注視著深愛的女子的神情。

無法以超齡兩字來抹滅其存在。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男孩同樣白皙的手指,
輕巧地拆下

女子左耳的耳機。

而她居然沒有因此驚醒。


男孩欺身,同樣謹慎,一點、一點、再一點,

他離她剩下5公分不到的距離。



微笑還在。他伸手到唇邊,吻了吻慘白的手指,

然後,
輕得不能再輕地把手指印在女子的左邊臉頰。



想必男孩的手指冰涼如水吧,

當下,女子也許夢見了夏天的海邊。

那沁涼得都要顫抖的海水讓她發笑。

她的肩膀動了幾下,眼看就要轉醒。



男孩眼睛裡明亮的燈火倏地熄滅,換上了兩泓悲傷,


隨著列車繼續搖晃。

下一站到來,門扇嗶嗶敞開,男孩輕巧地下車,

白皙得幾近透明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月台邊緣。



而那一枚,兩枚,三枚腳印,
不消幾分鐘就被車廂裡的

冷氣給風乾了。




※




每年,在夏天結束前,她總是會搭上緩慢而舒適的通勤電車,

一路從台北晃回羅東的老家。


有人笑她,搭快車不是省事多了嘛。

一路晃呀晃的,
究竟要晃到什麼時候。


她聳聳肩膀,也說不出所以然。

這個莫名的執著,
就像是記憶深處埋藏了一個怎樣都

想不起來的約定。


她一向淺眠,卻總是能在這沿途匡啦匡啦的聲響中沉沉入睡。


每年的這段旅途中,她都會夢見自己來到海邊,


空氣中帶著海洋的鹹味,腳趾彷彿可以觸到沁涼的海水。


其實她是怕水的。

而這個恐懼的來由,卻在她的記憶中一片空白。

她不曾問過,於是,她的父母也從未向她提起。

他們是很平凡且踏實的一對夫妻,對於他們來說,


平順渡日的重要性大於將女兒空白的記憶填補上

幾筆無端生事的真相。



國二的那年,一向乖巧溫和的她,經不起藍天白雲的誘惑,

和班上幾個同學蹺了整個夏天的暑期輔導課,赤著腳在沙灘上,

當了一整個月的野丫頭。

直到,夏天的結尾,她們抵擋不了潮水的搖擺,
一個個跳進

淺水當中嬉戲起來。



水其實是不深的,她自然也沒多當心,
以致於當她一個

不小心踩著了水底滑溜滑溜的海草青苔,一時間慌了手腳,

就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喝了幾口水後,她失去了意識。

而當她醒過來,卻已是一年後的另一個夏天……



※




同伴告誡他,千萬要把握機會,錯過了這個女孩,

就得再等上千百年。

整個夏天,他遠遠地看著她先是怯弱地站在角落觀望、


最後脫下鞋襪加入嬉戲,一張小臉曬得紅撲撲的,

她一笑,
他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心臟就會一緊。



當她低估了海洋的深沉,天真地走進淺水時,

他曾試著阻止她。

只是她聽不見、也看不見他。

直到她失足滑倒,一臉驚恐地載浮載沉為止。



同伴嘉許他,幹得好,就是這個樣子。

天知道,他壓根兒沒出手。

後來他真的出了手,卻是牽起她因為驚嚇而竄出的魂魄。



他花了很多工夫,將她的魂魄送回軀體。

若要細數究竟花了多少工夫,那麼,男孩因此錯過了輪迴的

這個代價會不會太昂貴了些呢?



他早已忘了自己為何會死去。卻因為她的出現而開始珍惜起

也早就不存在的生命。



或許有人會說,年輕的愛是膚淺。但他的愛卻很真。



臨別前,女孩終究還是知道了自己闖了什麼禍。

靈魂沒有淚水,但她仍然哭下兩道隱形的淚。



「別哭啦,」男孩哄她。「我會好好的呀,傻瓜。」


「誰知道你會不會騙人……」她在抽泣的空檔作出反駁。


「我每年都會抽空盛裝去看妳,嗯,
盛裝就是穿上

最好的衣服的意思啦,妳懂吧。」他告訴她。


「真的嗎?」她的臉龐倏地明亮地來。


「真-的。」他拍拍胸脯。還來不及長成男人的纖細肋骨後面,

不存在的心臟像是被錐子猛刺那樣地痛楚。


男孩遞給了她一個白底橘色螺旋的小貝殼。

她握在左手心,像是在提醒自己千萬別忘卻這一場奇遇。


小鎮的醫院裡,白色調的病房,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四面牆,

女孩鵝黃色的靈魂回到了軀體。


她雖醒來,卻遺忘了那年夏天,海邊,赤腳,以及男孩……




※




每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男孩都會穿上僅有的那套泛白的衣褲,

赤著腳搭上東部幹線乘客稀少的電聯車。



年復一年,他看著她從白衣黑裙換上了有著紅色領結的高中制服,

又過了幾年她上了大學,迷上了有著濃濃異國風情的長裙,


她坐著打盹的時候,裙角開成了一朵小小的花。



她漸漸地從女孩長成為女人,而他卻始終都是少年的模樣。

他總在她熟睡後上車,並且趕在她甦醒之前下車。



下車前,除了留下很快就被冷氣給風乾的水漬之外,

他總會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她的左邊窗沿上輕輕擺上

一只小巧的貝殼。



究竟是埋下線索,或者就只是提醒自己明年也要努力遵守約定呢?

沒有、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正確答案。



※




這一次,她醒來的時候,發現左邊的耳機落下了,


鼻腔裡漫著海水的氣味。

一直以來老是背對著海景而坐的她,
今年有一股想要征服弱點的衝動。



她轉頭,窗外有一大片湛藍的海。

一片湛藍的盡頭,卻有著什麼東西勾走了她的視線。

仔細一看,左後方的金屬窗沿上,
不曉得是誰給擺上了

一枚小小的貝殼。

純白的小貝殼上,有細細的橘色紋路。

那上面當然沒有署名,她卻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



那一瞬間,她好像聽見了海浪的聲音,就在離她很近很近的地方。

難以言喻的一陣溫暖的感覺,從身體的中心漸漸擴散。

接著她微笑了。深深地扯開嘴角,一抹悠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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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在BBS發表的瞬間,來信邀稿的竟然是鬼版的版大……

還以為這是純愛系小故事的說。(笑)